“老六，你还记得咱们的老班长么？”
一壶茉莉花茶，满屋飘香。
混合着两个烟囱的尼古丁，形成了这个小院独一无二的韵味。
“这才退伍几年？我当然记得他，当年刚下连队的时候没少挨了他收拾。”
想起曾经的军旅生涯，殷方川的脸上也罕见的露出了无限的怀念和感慨。
徐彦辉也笑了。
“的确，当年咱们刚下连队的时候，好像这些当班长的都看咱们不怎么顺眼。我到现在都记得，老风总说咱们是长了毛的土豆，就是欠收拾。”
“你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徐彦辉无奈的叹了口气，拎起水壶来给两个人的茶杯里续上了水。
“从济南回来的路上，老风给我打电话了。”
殷方川不禁皱起了眉头。
“咱们退伍的时候都还没有手机，他是怎么知道你手机号的？”
“你难道忘了当年在咱们连里，孙大伟有个外号叫‘外交部联络官’了么？”
殷方川眼神一怔，哑然失笑。
孙大伟当年在部队里的时候不仅仅是个百事通，而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犄角旮旯的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他。
这样的人，通常都是人脉极广的情报集散中心···
“老风也退伍了，在部队里待了十多年，突然离开部队，他也感觉跟社会脱节了。”
“他是三期了吧？”
徐彦辉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于普通人来说，三期士官就已经到头了，没有特殊贡献是很难续上四期的···”
在士官中，三期和四期之间隔着一道“普通” 与 “技术” 的天堑。
很多人觉得士官等级就是一级一级往上爬，三期之后自然该是四期，可在部队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三期士官已经是普通士兵能摸到的天花板了，换句话说，要是没点特殊本事，想再往上走一步门儿都没有。
四期士官可不是随便当个班长、能带好兵就行，它属于技术士官的范畴，讲究的是实打实的硬技术。
部队里选拔四期士官，更看重的是能在某个技术领域独当一面的人。
比如精通装备维修、通信技术这些硬核技能的士兵，光靠带兵厉害，想转四期基本没戏。
而且在部队里，普通士兵想转成军官，都比转四期士官容易，你说这差距得有多大。
要是说技术过硬还能努努力，那名额少、审批严这事儿，可就不是光靠个人努力就能解决的了。
三期士官晋升，团里开会研究研究就能定下来。
可四期士官不一样，得上报到旅一级才能审批，层级一下子就上去了。
在很多常规部队里，四期士官的名额都是 “稀有资源”，有时候一个团里一年都未必能有一个名额。
2000 年左右，那时候部队编制相对固定，对于四期士官的名额控制得更严。
那么多三期士官盯着屈指可数的名额，就算你再优秀，也得先过了 “名额关” 才行，这难度可不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小。
就算有幸拿到了竞争四期士官的资格，也别高兴太早，因为你的对手全是来自整个团里的三期士官。
能熬到三期士官的，就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尤其是技术类的三期士官，个个都有自己的 “看家本领”。
比如有的士兵精通坦克维修，部队里的坦克出了啥疑难杂症，他一上手准能搞定；
还有的擅长通信保障，不管是复杂地形还是恶劣天气，都能保证通信畅通。
想在这么多高手里面脱颖而出，不仅得自己技术过硬，还得在关键时刻能拿出亮眼的成绩，稍微差一点，就可能被别人比下去。
这种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比平时找工作、考试难多了。
而且，2000年左右，部队正处于改革调整的关键时期，对于士官的选拔标准也在不断提高，更注重士兵的综合素质和适应部队发展的能力。
在这种大背景下，很多跟不上部队改革步伐、技术更新不及时的三期士官，就算其他方面再优秀，也可能被淘汰。
有的老兵掌握的技术还是几年前的老技术，可部队已经装备了新的武器装备，需要掌握新的技术才能操作维修，要是不能及时跟上学习，别说转四期了，能不能继续留在部队都成问题。
军改就像一道 “门槛”，把那些不符合部队发展需求的士兵拦在了门外，也让三期转四期的难度又增加了不少。
总的来说，三期士官想转四期，既要跨过 “技术门槛”，还要抢 “稀有名额”跟 “高手” 竞争，再加上时代背景的影响，难度可想而知···
“老班长找你干啥？”
徐彦辉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安置的工作不是很理想，老风已经习惯了部队里的那一套生存逻辑，在单位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辞职了。”
“辞职？”
殷方川瞬间就被震惊了，一脸的不敢置信。
“三期士官怎么也得给安置个事业编制吧？这么好的铁饭碗他居然主动辞职？”
徐彦辉倒是并没有像他这么惊讶，倒不是因为早就得到了消息，而是他认为老班长既然主动辞职，更多的还是因为想要尊崇自己的本心。
军营里三年的时间，足够他了解自己的班长了。
轻轻地拍了拍殷方川的肩膀，徐彦辉示意他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
“老六，你应该了解咱们老班长，东北男人嘛，耿直是刻在骨子里的，让他去事业单位那种连犄角旮旯都充满着阿谀奉承和人情世故的地方工作，他能待得下去才怪。”
怔怔地看着徐彦辉，殷方川的眼里从震惊到恍然，继而到最后的释然，徐彦辉还是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么多的感情色彩。
以往对他的认知，永远都是板着一张冰块脸，看谁都像是小卡拉米···
“说实话，老五，我以为咱们老班长就算不在军营里待一辈子，至少退伍之后也得是个人物。当年咱们班是刺头最多的班了吧？还不是一样让他捋得服服帖帖的？”
徐彦辉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细细地品味着。
“相比于复杂的社会，部队还是要纯粹一点的。勾心斗角不是没有，但是每个人都可以坚守自己的底限。社会就不一样了，为了一己私欲，无所不用其极的大有人在。而且，这逐渐已经形成了一种风气，甚至是习惯或者生存法则。”
殷方川沉默了。
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纯粹到不想被任何龌龊和黑暗的东西污染。
但是同时他也明白，一个太过纯粹的人，放到社会这个大染缸里，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在自我沉寂中慢慢地消亡。
所以，诸事不顺之后，他终于等到了契机，毅然决然地投身到了徐彦辉的身边。
就算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他也愿意相信自己的战友。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容不下他，那至少站在徐彦辉的身边，两个人仍旧可以手拉手肩并肩地与这个世界为敌。
孤芳自赏未必就是褒义词，但是如果有战友在身边的话，生活就很有可能会是另外一个美如画的句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