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呐,就很奇怪。
当得知有人想抢,总会下意识先拿到手,然后再分辨有没有用。
冯长顺也是如此,冯满仓还没反应过来,便侧目、低头、弯腰、拿起,一气呵成。
冯来喜则满脸黑线。
“大哥、大嫂、姐,先听我说。”
冯桂兰抬起胳膊,‘啪啪’就是两下,压根没给机会。
“说个屁,你个混账东西,小节夸你哪里不对,啊,他不夸你,难不成天天贬你?”
冯长顺笤帚到手,仅仅愣了一瞬,也二话不说,抡圆了照着冯来喜屁股打去。
“桂兰说得对,你现在成大官了,连理也不讲了,侄子夸三叔,还能有错?”
啪啪——
砰砰——
......
几分钟后,男女混合二重奏,在冯时节嘴角憋笑,意犹未尽中,落下帷幕。
冯长顺、顾二妮、冯桂兰、冯来喜四人,围桌而坐。
冯满仓搬着马扎,离得老远,紧挨着门口铁炉子坐下。
方翠花站在东里屋门口,怀中奶娃娃不哭不闹,歪着脑袋,盯着方桌四人。
冯时节极有眼色,给三叔倒了杯水,然后便立在姑姑身后,如同保镖似的。
“大哥、大嫂、姐,我真想通了。”
冯来喜语气恳切,特意瞄了眼小侄子,悠悠叹气。
“我是过江参战,又不是送死,即便有危险,也确实应该给云书个说法。
如果我能平安归来,皆大欢喜,如果我遭遇不测......”
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轻笑出声。
“我更犯不着钻牛角尖,只要大家开心就好,对不对?”
冯桂兰眉头紧蹙,张口就骂。
“说啥胡话呢,你要当心点,注意安全,一大家子都等着你回来呢。”
冯长顺脸色肃然,拿起烟袋锅子,弄好烟丝,慢悠悠点燃,狠狠吸了两口。
“打仗我们不懂,总之,你小心点。”
顾二妮也长吁短叹起来。
“哎,这都解放了,一大家子想团团圆圆,过个安稳日子,咋就这么难呢?”
......
絮叨之间,屋内渐渐变得安静,气氛悄然一沉。
冯时节见状,瞬间明悟,三叔不讲武德,竟然用苦肉计。
“那个,爸、妈、姑,咱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商量商量三叔的婚事?”
一句话,轻松破功,还不算完,继续。
“日子甭拖太久,我看就这两三天吧,另外,三叔混得不行,组织也没给分房,我把西厢房贡献出来,咱老冯家娶妻,肯定不能让三叔去季家住。”
冯长顺深以为然。
“说得在理,那就先这么着。”
顾二妮立马接话,
“对对对,小节先搬到正房西屋,西厢房给来喜做婚房......”
稍稍琢磨,又补了句。
“不管咋样,以后云书都是冯家人,一大家子肯定会照顾。”
“嗯,这样挺好。”
冯桂兰听出言外之意,附和一声,
“对了,大嫂,时间紧,还能给弄床新被褥么,咱两家凑凑。”
“不用,”
顾二妮笑着摆了摆手,看了眼冯时节,
“桂兰,你是不知道,小节弄了好几床被褥棉芯,我进城后,还埋怨他乱花钱呢,谁能想到这就用上了。”
冯时节可知道,建国初期,棉花太稀缺,怎么可能不打提前量?
咧着嘴,笑着解释。
“妈,姑,我可没想这么多,当时季阿姨负责生产组,我就想帮帮忙,给生产组增加点工作。”
说完,开了个玩笑。
“反正花三叔的钱,帮的准三婶,我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
“哈哈哈。”
本想稳住大哥大嫂和姐姐,然后敲打小侄子,竖起三叔威严,谁承想,画风突变,成了讨论婚事细节。
冯来喜心中快速复盘,不由得笑了笑,更是连连咂嘴。
“小节,好样的。”
......
饭后,叔侄回西厢房休息。
冯时节跟在冯来喜身后,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一进门,便着急慌忙开口。
“三叔,我姑可在呢,您要动手,可要想清楚,我要是喊两嗓子,您也不好受。”
冯来喜彻底被逗笑了,转回身,直勾勾望去。
“啧啧啧,你还知道怕呢?老子挨了打,总得有个说法吧?”
冯时节站在门口,忙不迭解释。
“三叔,咱得讲理吧,跟我有啥关系?
我姑打您,我可是半个字都没说,您上杆子找揍,怨得了谁?
还有,我爸生气,是不是就我想着您,提醒我哥拿走笤帚?
您应该找我哥去,他咋反应那么迟钝,对不对?”
冯来喜挑了挑眉,不答反问。
“你当老子傻,看不出是你小子暗中使坏?”
说着,半眯着眼,抬脚迈步。
“啧啧啧,当初我大哥大嫂还说,你小子老实本分,谁能想到鬼精鬼精的,一肚子坏水。”
冯时节后退一步,紧贴着房门。
“哪里是使坏啊,我这不是想着,让您和大家亲近亲近么?”
“亲近?”
冯来喜一怔,继而叹了口气。
“是啊,冲淡离别苦,算你小子有心了。”
见状,冯时节心中大定。
“就是这个意思,您要过江,谁不是忧心忡忡?不整点幺蛾子,您不踏实,大家不安心,那种场面,想想都害怕,我反正受不了。”
冯来喜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桌前,一屁股坐下。
“想法是没错,那你咋不牺牲下,让我揍两顿,效果难道不一样?”
冯时节眉峰微扬,当场就不乐意了。
“嘿,这叫啥话,是您要过江,又不是我,凭啥我挨揍?
再说了,您不让他们打几下,您好意思走么?
又是谁把家里当馆子,想起来才露个面儿?”
冯来喜心里门清,嘴上却死不承认。
“少扯淡,老子觉得吧,谁挨打都是乐子,压根儿没啥区别。”
说着,摸了摸下巴。
“我的戏唱完了,从明天开始,是不是该换你了?三叔教导小侄子,也是出好戏,还能多唱几遍。”
冯时节眼珠一瞪,快速思考数秒,计上心来。
“别啊,还没轮到我呢,您还得继续,明儿一大早,我找三婶哭去。”
说着,拍着大腿,惟妙惟肖演了起来。
“三婶啊,您可得给我主持公道啊,我真是太苦了,太难了。
为了您和三叔结婚,把房子都给让出来了,结果,我三叔还要打人。
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还有天理么?”
冯来喜不禁一愣,眼珠微瞪,好半天才回过神,直接摆了摆手。
“滚滚滚,赶紧铺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