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一趟，顾二妮少不了嘘寒问暖。
不管在哪个年代，母亲眼里，儿子出门归来，那就是瘦了、黑了。
换言之，只要不在跟前，肯定遭老鼻子罪了，就像是一出门，直接被抓去黑煤窑挖煤似的。
嫂子方翠花已经显怀，精神头相当不错。
也不难理解，在冯长顺和顾二妮眼里，大儿媳妇肚子里，那可是冯家长孙，家庭地位水涨船高。
至于冯长顺和冯满仓，还是一个样儿，稳重如山，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不再言语。
得知冯时节要教李壮骑车，全家齐上阵，跟着去看热闹。
而且，队伍越走越大，等到了打谷场，差不多全村都来了，跟开公审大会不遑多让。
郝晨看得眼热，更是连连咂嘴。
“哎呦喂，当初我咋就没想到提前学呢，后悔啊。”
李壮挑着眉，很是得意。
“哈哈哈，不瞒你说，就是看你推车才想到的，晨子，多谢喽。”
郝晨撇了撇嘴，没好气道，
“大壮，你可真行，我这正后悔呢，你还给添堵。”
“哈哈哈。”
李壮大笑几声，转而看了眼日头，招了招手。
“节子，节哥，咱抓紧吧，麻溜学会，回去喝酒。”
一嗓子传来，正和冯时节寒暄、攀谈的村民，跟着催促。
“节子，快，教教，大家也看看。”
“就是，上次就想看来着，自行车那么金贵，就没好意思提。”
......
里三层，外三层，完全就是看杂耍。
最里面，冯时节正在耍猴，不是，正在教学，耐心给李壮讲着注意事项。
其实也不难，只要控制住平衡，胆子大一点，多练习几次，就能学会。
第一遍，冯时节骑坐在后座，双腿岔开，只要快摔倒，蹬下地面，帮忙扶正。
第三遍，冯时节抓着后座，跟着小跑，让李壮自己掌握平衡。
......
第五遍，李壮感觉差不多了，仅仅有些不踏实。
“节哥，你再给扶一把，我感觉就要学会了。”
冯时节回答很干脆。
“成，你抓好车把，走直线，别特么老拐弯。”
李壮嘿嘿一笑。
“放心吧，不就是走直线么。”
说完，一踩脚蹬子，骑着向前。
冯时节见状，直接松开了车座，小跑跟着，倒不是怕李壮摔倒，而是怕自行车磕碰，不好给段家正交代。
停下的时候，李壮是自信而嚣张，真骑起来又紧张兮兮。
“节哥，你扶着呢吧？”
冯时节离着自行车不远，随口回应。
“好好骑，扶着呢。”
李壮稍稍踏实点，瓮着嗓子又嘟囔一声。
“那就好，你千万别松手。”
冯时节语气平平，脱口而出。
“骑你的吧，屁话真多。”
......
围观群众见状，那是笑声四起。
李壮骑得蛮稳当，不明所以，最为关键，之前还能感觉到冯时节的存在，后座时不时传来一股劲儿。
现在彻底没了，当即一扭头，直接瞪大了眼珠，慌乱之下，手就不听使唤，差点摔倒。
冯时节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赶紧扶住。
“好好骑你的，瞎转啥头？”
“你......“
李壮喘了口粗气，耷拉着脸。
“这不是你松手了么，咋还倒打一耙。”
“放屁，我压根没扶，你不是骑得好好的么，别胡思乱想，已经学会了，多练几遍。”
“我......”
李壮支支吾吾，有些难为情。
“我怕把自行车摔坏了。”
冯时节故作轻松，挥了挥手。
“行了，别担心，摔了就摔了，赶紧着，再多练几遍。”
......
卸下心理包袱，李壮越骑越顺，甚至还带着冯时节，在打谷场兜了好几圈。
天色暗沉下来，热闹结束，人群散去。
李壮心情大好。
“节哥，走走走，到我家吃饭，明儿去接亲，我绝对比晨子还轰动。”
冯时节摆了摆手。
“刚才跟你说着玩呢，我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在家吃吧。”
“那咋行？”
李壮瞪着牛眼睛，一百个不乐意。
“必须去，不去我爸非得大嘴巴抽我。”
“切，说不去就不去，反正你爸又不抽我。”
......
经过一番友好沟通，李壮妥协一半，不去家里吃，勉强接受，但必须给送个菜。
对此，冯时节倒也没坚持。
冯家，晚饭，较为奢侈，焯水凉调野菜、炒鸡蛋、油渣炒豆角、咸菜条，搭配二面馒头。
其中，炒鸡蛋是李壮送来的。
边吃边聊，话题兜兜转转，绕到顾有寿身上。
顾二妮叨了口咸菜条，温声询问。
“对了，小节，有寿进城工作咋样？”
冯时节咽下嘴里的馒头，笑了笑。
“好着呢，在印刷厂制版组当学徒，他们制版组，有两位师傅是我朋友，相处不错......”
将工作、租房、修补家具，详细说完，话锋一转。
“爸、妈，哥、嫂子，我打算慢慢寻摸，也给你们找份工作，咱一起进城。”
话音刚落，半天没言语的冯长顺，猛然抬头。
“屁话，村里有房有地，公粮份子不高，粗莫估算，一年下来，吃喝不愁，还能攒下不少粮，而且，农忙过去，大家也能清闲几个月，进城干啥？”
说着，直接放下筷子，语气变得更为严肃。
“真要是全家进城，村里院子和地就得上交，那就彻底没了根。进城工作，看着挣得不少，租房不要钱，还是吃喝不要钱？一年到头闲不住，到底图了啥？”
顾二妮眉头微蹙，顺势接过话头。
“对啊，小节，咱现在不挺好么，你哥在家种地，你在城里上班，你们兄弟俩好好干，咱要钱有钱，要粮有粮，日子指定越过越好。”
冯满仓深以为然，狠狠点了点头，难得插了句。
“就是，小节，你别瞎操心，我和咱爸只会种地，进城能干啥？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咱哥俩一人顾一头，你缺吃的，家里给你，家里想买个啥，你也能帮着张罗。”
就连嫂子方翠花，原以为肯定会支持，竟然也笑着附和。
“小节，你可能不知道，公粮份子定的真不高，比孙老财那会低了好几成呢。前段时间，爸妈商量着，弄几只鸡，养几头猪，以后咱家说不准啊，隔三差五就能吃个鸡蛋，吃顿猪肉呢。”
冯时节环视一圈，不由得暗叹：真够操蛋，最大的阻碍，竟然不是寻摸好工作，反而是如何说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