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庭山带来的消息，没有掀起波澜。
冯时节对嘉奖不太在意，可上级指示开始动员，再加上街头巷尾，对美帝谴责愈演愈烈，心态不免开始凝重。
无数好儿郎即将埋骨他乡，三叔兴许也会同去，就好像两根刺，直接戳在心底深处，越扎越疼。
月初，高层做出决策，动员力度加大。
6号，傍晚。
冯时节因为要动员入伍，回来稍稍晚些。
刚刚抵达门前，对面榆树下，关山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节子哥，节子哥，等下。”
冯时节抬眼望去，待看清来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山，最近几个月，你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咋突然出现了，有啥事，走，屋里说。”
“别别别，”
关山跑到跟前，直接拽着冯时节，就往角落走。
“咱到那边吧。”
冯时节也没太在意。
“好啊。”
二人来到胡同口，观音寺侧墙。
关山环视一圈，见左右无人，抿了下嘴。
“节子哥，我想报名，你能不能别让我爷奶，我爸妈知道？”
“啥？”
冯时节登时一惊，
“你......”
本想劝几句，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最近的工作，生生又咽了回去。
总不能鼓励其他人报名，又拦着亲朋吧？
别的先不说，传出去还想不想活？
沉吟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
“能详细说说么？”
“需要说么？”
关山语气干脆，笑着反问一声，见冯时节面色凝重，转而叹了口气。
“年初，我跟同学去玩，无意间听到个消息，说是政府对我们这些旗人，会秋后算账。
我当时害怕极了， 以前旗人是蛀虫，全靠领俸禄，那可是人人唾弃，人人喊打。
我们家再是旁系，血脉再远，也改变不了事实。
我后来就琢磨，与其啥也不做，倒不如去参军，报效国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
长长几段话，说得没啥条理。
冯时节静静听着，久久不言。
前世，看过相关信息，说是民国统计，京城一百一十多万人，其中有六十万是旗人，而建国时，只有两万，还是那种血缘更亲近皇室的。
虽说民国后期，高举‘驱除鞑虏’，对旗人不友好，可也不能全给弄死吧？
换言之，眼下京城，两百万人中，最少五分之一是旗人，只不过都改了姓。
再想到民族大融合，温声安抚。
“小山，你所说的小道消息，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我要告诉你，高层早有定论，各民族当团结......”
不等说完，关山抬手虚拦。
“节子哥，这只是最初的动机，后来，我和几个同学，在他们院，跟着一个老兵学习、锻炼，我现在打心眼里想参军。”
冯时节眯着眼，沉吟良久，重重叹了口气。
“小山，作为派出所办事员，又主要负责动员，我肯定不能拦着，我希望你跟家里直接说，让帮你瞒着，我做不到。”
眼见关山张口欲言，又补了句。
“不管是政策，还是出于邻里交情，我都不能那么做，你懂么？”
“我......”
关山皱着眉，耷拉着脑袋。
“我怕他们不乐意。”
“这是你的事儿，也是你必须面对的，我真帮不了。”
......
几天后，关山还是到派出所报了名，当着众人面儿，冯时节也没说太多，按照程序给办理了手续。
关家一如往常，对冯时节，乃至冯家，并没有怨恨。
甚至关老爷子，还特意找上门，把话说开了。
“小节，小山入伍，你别往心里去，这是他的主意，也是关家的选择。”
......
随着转业老兵和入伍新兵，在城外集合，成立后备队，辽东先头部队，雄赳赳，气昂昂，跨江而去。
再加上，接到指示，全面开启镇压反革命活动，一股肃然气氛，笼罩在京城，也笼罩在大江南北。
冯来喜没有回来，也没有写信。
冯长顺等人，包括季云书在内，无不担忧起来。
毕竟，冯来喜有‘前科’，不打招呼，开赴前线，完全有可能。
唯独冯时节，经过细细琢磨，觉得不至于，却也不是很笃定：
三叔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不辞而别吧？
更何况，首批只有辽东驻军，三叔还在西南剿匪呢。
眼下，剿匪、土改，同样是重中之重。
没道理把一线指战员，直接调往另外一处前线吧？
应该不会吧？
......
虽说不确定，冯时节还是拿着这套分析，安抚全家，乃至季云书母女。
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众人的担忧，不减反增。
凛冽寒风，悄然突袭，京城树木被打得枝折叶落。
12月16号，傍晚。
冯家正房堂屋。
顾二妮左手抱着小家伙，右手拿着拨浪鼓，时不时挑逗一下。
冯时节瞧着有趣，看得眼热，咧着嘴凑上前。
“妈，就让我玩会儿呗。”
顾二妮拨浪鼓一甩，连连摆手。
“去去去，玩啥玩，毛手毛脚，再把我大孙子弄哭了，你要是喜欢，自个去生。”
冯时节蹲下身，冲着小家伙挤了挤眼，果断装作没听见后半句，撇了撇嘴。
“妈，这话说的，这倒是我哥儿子呢，也没见您让他抱。”
顾二妮轻哼一声，脱口而出。
“好意思说，前几天，非要逞能，没给弄哭么？这才多久，身体还软着呢，你们都歇着吧。”
自打冯满仓非要上手，把小家伙弄哭，害得方翠花，足足半个多点才给哄睡着，顾二妮就放话了，过年前，爷仨儿谁也别想碰她大孙子。
冯长顺不乐意，强烈表示自己有经验，结果被无情驳回，是以，此刻心里不得劲儿，狠狠瞪了冯满仓一眼。
冯满仓心说，都躲到角落了，咋还没被放过？
想归想，真不敢反驳，耷拉着脑袋，弱弱一声。
“妈，您不是已经收拾我了么，咋还过不去了呢。”
冯时节转头望去。
“哥，你闭嘴吧，还不都怨你，害得我不能抱大侄子，你将功补过，抓紧时间多生几个，一个根本不够分......”
冯长顺不知想到什么，瓮声附和。
“嗯，是该多生几个。”
“是啊，咱家还有你二叔那一支，你三叔也不知道......”
顾二妮顺嘴接过话茬，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紧接着，调转枪头。
“小节，别说你哥，你虽说年纪不到，也要抓紧寻摸。我听说现在提倡啥自由婚姻，从认识，到相处，等有了感情，差不多也就到点了。”
话音刚落，院内传来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