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笠上起课来,那是滔滔不绝,根本停不下来。
眼看午饭时间已过,却不见二人去食堂,张福便拿着两个饭盒寻了过来。
先敲了敲门,待屋内谈话声停下,听到一声‘请进’,这才推门而入。
“柳干事,冯干事,工作要紧,也不能不吃饭啊,看您二位在忙,我自作主张,从食堂打了点饭菜。”
柳笠脸上没什么表情,挑眉问了句。
“和工人吃的一样吧?”
不等张福开口,冯时节笑着迎上,接过饭盒。
“张厂长,劳您费心了,刚才讨论工作入了神,没留意时间,真是太麻烦了。”
一番连解释带感谢,总算是没让气氛尬住。
张福将饭盒放在茶几上,笑着摆了摆手。
“客气,那您二位赶紧吃,我先回去了。”
......
送走张福,二人开饭。
一人一个大号二面馒头,外加辣椒炒丝瓜,伙食还不错。
柳笠边吃边讲,直至吃完才收了神通。
“小冯,回头我把书拿过来,再给你慢慢讲,工作要紧。”
冯时节拿上两个饭盒,连同两双筷子,缓缓起身。
“成,那就多谢柳干事指点,核对账目费神,您歇会儿,饭盒我去洗,顺便到食堂转转,找工友们聊聊天。”
“嗯,那下次换我来。”
柳笠既没客套,也没磨叽,径直走向办公桌,一头扎进了账本。
......
时值盛夏,又是晌午,日头毒辣,空气像是凝固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内还好点,有几分阴凉,冯时节一出门,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烫。
食堂在办公楼后,锅炉房旁。
迈步走去,时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工人,或蹲在树下抽烟,或靠在墙角闲聊。
甚至,还有不少熟人,也就是辖区居民,热情打着招呼。
“嘿,真是您啊,冯办事员。”
一位年轻人,估摸着二十岁左右,上半身穿着没袖褂子,咧着大嘴,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王皮胡同,赵二愣子,您还记得不?”
见冯时节没回应,又急火火补充。
“哎呦喂,当初铺自来水管,我们胡同孙大妈还闹来着,不让拆门槛,您给协调那阵儿,我就在旁边看热闹呢。”
冯时节心下一动,瞬间对上号了,轻笑出声。
“嗐,是你啊,我记得你好像在拉黄包车,咋来纺织厂了?”
赵二愣子闻言,笑意更浓,抬手往身后指了指。
“看看,我就说我认识您,他们还不信。”
说着,稍稍加大声音,笑着解释。
“是这么回事儿,那柳家不是被抓了么,车行就归政府管了,现在租金折半,不用像之前那么赶了。
然后呢,厂里工作,那机器噪声忒大,车间还热,我爸身体吃不消,就找东家商量让我来。
拉车那活儿,他和我弟轮着跑,也能轻松点。”
说得没啥脉络,冯时节也听明白了。
“这样啊,那你要好好干,我看资料,厂里工人可分等级呢,你爸干的年头长,经验丰富,就算不是高级工,最次也是中级,你呢,刚来,肯定是初级工,这里里外外可差不少呢。”
“谁说不是呢。”
赵二愣子哎呀一声。
“没辙儿啊,总不能让我爸硬扛吧,迟早要经这一遭,还不如我早点入厂呢,有个两三年,最次能升中级工,我弟应该也跑熟了,我爸就能休息了。”
说着,一摆手。
“不聊这个,听说您代表政府,对厂子进行监管呢?”
冯时节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
“嗯,其实就是担心咱工人吃亏,也是想看看厂子有没有困难,政府好出面解决,毕竟,纺织厂可关系三百多人饭碗呢。”
赵二愣子抖了抖褂子,语气笃定道,
“要说工人吃亏,真没有,工资按时发,还管午饭,还有这个,前几天给发的布头,料子还不错呢。”
微微顿了顿,啧吧着嘴。
“至于厂子有没有困难,还真有,我跟您说啊,效益一般般,棉花少,工作量不大,要是政府能帮帮忙就好了。”
冯时节挑眉轻笑。
“倒是有点意思,工作量不大,你也能轻松点,难道不好么?”
“好啥啊,”
赵二愣子皱着眉,叹了口气。
“轻松是好事,可要是东家不赚钱、赔了,不打算干了,或者裁人,我们咋办?”
冯时节闻言,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听着朋友抱怨‘毕业即失业’、‘公司裁员’、‘被迫失业’,愣了片刻,才将思绪拉回现实,笑着安抚。
“放心,天塌不下来。
政府既然派我们来了,就不会看着大伙儿没饭吃。
退一万步讲,就算信丰真有万一,东郊苗家地那边,从辽东迁来的光华纺织厂,4月份就动工了。
我听说进度不慢,最多三五个月就能投产,到时候肯定要大量招工。”
“真的?”
赵二愣子眼珠一瞪,抿了下嘴唇。
“那岂不是说,信丰以后更弄不下棉花了,那这......”
本意是安抚,谁知反而让赵二愣子更焦虑了。
冯时节见状,心下有些讪讪,面上仍挂着笑。
“放宽心,我回头给领导汇报,真到了那种局面,想办法把你们协调去光华,再说了,我和柳干事驻厂监管,就是来解决困难的。”
赵二愣子耷拉着脸,满脸不情愿。
“可这,哎,苗家地,那都出了城了,要啥没啥,不是水塘就是苇坑,还离家那么远,协调过去咋成?”
说着,目光灼灼看向冯时节。
“冯办事员,您可一定要帮帮信丰。”
冯时节摇头叹气。
“行了,就是给你宽宽心,想告诉你,不管咋样,政府不会不管大家伙,你咋还愁上了。
再说了,信丰干得好好的,区里也很重视,要不然也不会让我和柳干事来,对不对?”
赵二愣子摸了摸后脑勺,从鼻子‘嗯’了一声。
“也对。”
......
食堂洗完饭盒,冯时节返回办公室,看到柳笠一边拨打算盘,一边写写画画,暗戳戳嘀咕:
哎,这家伙,虽然不懂人情世故,或者是不屑那么做,思想觉悟还真没得说,工作态度也是相当热情啊。
可惜,锋芒毕露,肯定会招人烦,以后少不了会碰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