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哪里知道，那四封信并非没有下文。
史通、张二蛋、乔大宝三人，互相写信试探，结果探了个寂寞。
分别、同时接到另外俩人的信，全都似有似无在质问，一个个都是越想越气。
先骂娘，再约架，只等见面。
而冯来喜，训练和学习，均被莫名其妙‘加量不加价’，老师长还隔三差五布置课外作业。
原本想写信问问小侄子，收到回信，看完沉默了。
他是耿直，但不是傻子。
稍一琢磨，便明白过来。
虎骨酒的麻烦，完美解决，就是有点副作用。
至于质问小侄子，他没敢，怕再整出幺蛾子。
老师长呢，身为长辈，肯定不能找小孩子‘麻烦’，早就打定主意，侄债叔偿。
总之，一切虽有偏差，事态发展方向基本没变。
唯有梁庭山，确实有些意外，眼下已经解决，即将抵达‘战场’。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树荫渐密，夏天悄然而来，而且来得迫不及待。
几天前，秋衣秋裤带外套，猛然间，气温陡然升高，一天比一天燥热。
4月底，江至源随队前往日内瓦，归期未定。
冯时节提议，得到全家认可，将林萍接来家里，小住半个多月。
虽不是刻意，好女婿人设却立得稳稳当当。
5月中，某校长因写文章，许是字数太多，三十万，引起激烈讨论，终于被定性，免职，批判，反正结局不咋滴。
致使冯时节，更加坚定不轻易动笔的念头。
6月底，开始撤销大区一级行政架构，甚至合并省市建制，越发有前世雏形。
7月10号，周六。
前门大街商户，除了李家钟表行，全部完成改造，甚至前门东西街，也接近尾声，只剩东单刚开了个头。
冯时节斟酌再斟酌，修改又修改，终于将《公私合营改造试点总结》定了稿。
临近晌午，见刘品端回来，匆忙前去。
许是太热，房门敞开着，冯时节屈指在门板上敲了敲。
“刘科长，我来汇报工作。”
刘品端正叼着烟，埋头写字，闻声抬头，笑着招手。
“时节同志，快，过来坐。”
说着，将嘴角烟头拿下，摁灭。
“正想找你呢，改造总结得抓点紧，我刚去市里开会，市局领导对改造进度非常满意，希望早点看到报告。”
冯时节笑着走上前，在对面坐下，将手中厚厚文件递去。
“刘科长，改造工作，事关重大，我怕有疏漏，造成不良影响，所以写得细致了些，请您把关。”
刘品端眉梢一挑，呵呵一笑。
“这都是？看来时节同志的工作，做得很扎实啊。”
冯时节神情恭敬，语速不疾不徐。
“您捧了，分内工作，当然要认真些。”
刘品端点了点头，低头查看。
足足十几分钟，粗略看完，连连赞叹。
“写得好啊，从必要性，到宣传力度，再到不同情况如何应对，够详细。”
说完，从桌上拿起大前门，给扔了一根，自顾自点上。
“这样，下午，晚上吧，等我仔细看完，要是没问题，明天早上，咱俩找王区长汇报，毕竟是你写的，更熟悉些，领导询问细节，有你在场，不容易出岔子。”
冯时节正准备点烟，动作一滞，只瞬间回过神，不动声色点头。
“好，听您安排。”
刘品端往后一靠，顺势翘起二郎腿，温声询问。
“七家不愿意接受改造的，你这边有什么打算？”
冯时节起初计划，剩下的顽固分子，与供销总社、相关工厂沟通，停掉派单派货，待深入了解才发现，竟然或多或少有外贸部的影子。
本着明哲保身的原则，自然是将麻烦转交。
抿了下嘴唇，轻叹一口气。
“刘科长，我正想找您汇报呢，这七家不好办，根据了解，近两年，由政府协助派单派货，他们主要货源都是外贸部下属部门，您看，咱是不是得先向上汇报，贸然行动的话，万一影响外贸部工作，可不好向上级交代。”
闻听此言，刘品端叼烟的手，悬停在嘴边，几秒后，狠狠吸了口。
“外贸部......还真有点棘手，那就明天一并汇报吧。”
两个任务完成，冯时节不想多待，当即提出告辞。
“好的，刘科长，那我先回办公室，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却不料，刘品端抬手下压。
“不急，先坐，还有个事儿，咱俩得合计合计。”
说完，不得冯时节开口，徐徐而道，
“时节啊，上午在市局开会，领导对商业改造进展很满意，对手工业改造意见就大了，特意把我单独留下谈了话。
更是破天荒点名批评丰民同志，认为他工作态度不积极，让咱们科自查自省。
听他那语气，似乎想让咱们科室，开展内部自我批评与批评会，甚至，最好能抓个典型，整顿风气。
这事儿你怎么看？”
冯时节耐心听完，脸上笑呵呵，心里卧槽连连：
看？
看个锤子。
老小子不讲究。
领导指示，你作为科长，照做就是，问老子一个副手干鸡毛？
咋滴，还想让老子当出头鸟，为你冲锋，得罪谢丰民？
费力不讨好的事，凭啥？
......
沉吟良久，轻飘飘将皮球踢了回去。
“刘科长，领导指示自查自省，肯定不能忽视，您是咱们科负责人，具体该如何做，还需您一锤定音，我这边坚决服从组织决策。”
刘品端见不上道，进一步施压。
“现如今，改造试点工作，如火如荼，贸然开展自我批评和批评会，只怕会人心惶惶，影响积极性、战斗力，尤其是你主抓的改造工作，哎......”
冯时节眼观鼻，鼻观心，本不想接话茬，见刘品端直勾勾盯着自己，无奈再次开口。
“确实挺难抉择，我参加工作时间短，经验少，判断不准，您作为科长，还是老党员，理解肯定更深，我服从安排。”
刘品端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下，放下二郎腿，往前一探，先把烟头摁灭，不轻不重敲打起来。
“时节同志，党员要有觉悟，遇到困难，更要率先垂范，工作谨慎，值得表扬，却也不能妄自菲薄。
咱们科室开展工作，要充分尊重大家的意见，若是任由我一言而定，不符合原则。
你作为副科长，不能只严于律己，更要监督，乃至帮助其他同志。
你说呢？”
冯时节依旧不接招，态度保持恭敬。
“您批评得对，我会深刻反思，在今后工作中，充分认识个人与组织辩证关系。”
刘品端双眸半眯，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小动作最磨人，搭配节奏感十足的‘笃笃’声，以及窗外阵阵蝉鸣，压力扑面而去。
冯时节深知当‘枪’的坏处，无论成败都会得罪人，且功劳是领导的，黑锅是自己的，索性对压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不知过去多久，刘品端见事不可为，暂且作罢。
“我再想想吧，你去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