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个暖壶递给宋雪梅，锁好房门，冯时节径直前往主楼，顺利见到王兆虎，恭敬上前。
“王区长，您找我？”
王兆虎气色不太好，态度却很热情。
“时节同志，快，过来坐。”
说着，从桌面抓起烟盒，给丢去一根大前门，自顾自点上。
“考得怎么样？”
冯时节下意识接住，在对面落座，没有过分谦虚。
“还好，考题不算太难，之前都研究过，应该有机会考上。”
“嚯，好啊，革命事业需要的，就是有党性，有文化，有冲劲的年轻人。”
王兆虎笑呵呵夸赞一句，转而又问。
“有没有目标学校？”
“这个，”
冯时节抿了下嘴，委婉解释。
“王区长，您可能不太了解训练班，我们这批学员只管去考，组织会根据成绩分配工作，或者指派去大学学习。”
“哦？是这样啊，”
王兆虎不确定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至少表情、语气看不出来，爽朗一笑。
“倒是我孤陋寡闻喽。”
......
闲扯半天犊子，足有将近半小时，王兆虎补第二根烟，笑着催促。
“点上，不用拘谨。”
说完，转入正题。
“上周一，工商科召开互批会，挺热闹啊，你知道了么？”
冯时节心生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摇头。
“还没有，刚到办公室，就听雪梅同志说您找我。”
王兆虎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丢去对面。
“那你先看看。”
冯时节不明所以，拿起文件，低头查看，越看越震惊：
卧槽。
崔元亮疯了吧，一挑二，嘎嘎乱杀，肚饥眼放屁，到底咋想的？
宋雪梅又是咋回事，怎么还帮忙？
老刘和老谢被逼写检讨，约等于党内处分，威信尽失，还怎么管理？
难道上面意见不合，准备借题发挥？
......
猛然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该不会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吧？
暗暗吞咽口唾沫，缓缓抬头。
“王区长，这个，区里是不是对工商科有指示？”
王兆虎弹了弹烟灰，缓缓吸了口。
“不错，上周区里和市局没少争执，经过多次协商，最终决定刘品端和谢丰民同志，予以调离，工商科暂时由你主抓，有没有信心？”
冯时节有所猜测，仍不敢彻底相信。
“王区长，品端同志和丰民同志有错，进行深刻反思即可，如今改造试点任务重，贸然调离会不会......”
话未说完，意思不言而喻，倒也不是圣母心泛滥，而是觉得真不至于。
王兆虎似乎早有预料。
“时节同志，区里的决定，自然是经过全面考虑的，不要有心理负担，另外......”
微微顿了顿，不疾不徐继续。
“改造完成，工商科将从‘整顿私营经济、稳定市场’，逐步转向‘服务计划经济、管理市场要素、规范企业行为’，调整人员配备，本就是未来的工作。”
冯时节当然懂。
简单来说，从现在偏后勤模式，逐步提高权重，全面管理工商业。
比如，登记归档，延伸出对各国营企业，合并、分离、迁址，进行指导。
比如，各街道办作坊，合作社，类似缝纫社、修配社，进行备案管理。
再比如，实施计划经济后，打击‘投机倒把’，规范集市贸易，严防黑市等等。
总之，含权量将大大提高。
这个节骨眼儿，小题大做，调离两位干部，要说没有后续安排，傻子都不会信。
最最关键，市局、区里，各种会议，一坐半天，想想就头疼，刘品端在，就有人参加，冯时节乐得清闲。
“王区长，感谢组织信任，只是我资历尚浅，‘主持工作’责任重大，我怕一个人挑这副担子，既不符合组织原则，又顾此失彼，影响改造试点大局。”
王兆虎往后一靠，轻笑几声。
“别人都嫌手里权力小，开展工作有人掣肘，你倒好，竟然主动要枷锁，要约束。
放心吧，不会太久。
至于工作忙不过来，也不用担心，除非必要，绝大部分会议，你可以让科室同志代为参加。
当然，主持工作期间，担子不轻，区里和我都看着呢，好好干。”
话说到这份上，冯时节也不好再啰嗦。
“明白，我会尽力完成工作。”
说完，故作迟疑问了句。
“对了，王区长，元亮同志行为稍稍激烈了些，区里有什么指示？”
“工商科的人，自然要你去进行思想教育嘛。”
......
一场谈话，冯时节‘惊讶、试探、应承、护短’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表现得极其成熟。
离开主楼，返回办公室，泡了杯茶，刚点了根烟，准备好好琢磨琢磨，却不料，四位股长一同前来。
进门后，宋雪梅作为代表，恭敬询问。
“冯科长，上周五，区里通知，说是暂时由您主持工作，我们过来，想问问您有没有安排？”
冯时节抬手示意。
“找把椅子，大家坐下聊，你们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王区长只说，品端同志和丰民同志被调离，让我接手工作，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呢。”
办公桌配备两把木椅，算上谢丰民的也不够坐，潘盛自告奋勇，去隔壁会议室搬来一把。
众人围着办公桌坐下，崔元亮率先开口。
“冯科长，不瞒您说，您来之前，品端同志和丰民同志，还都是副科长时，工作中，二人就经常意见不合，几乎是水火不容......”
待大致讲完，重重叹了口气。
“后来，品端同志扶正，丰民同志蛰伏，本以为就此翻篇，您也看到了，二人拿工作当由头，越来越过分，互批会上，我一时没忍住......”
冯时节静静听着，目光在崔元亮脸上停留片刻，见其神色坦荡，不似作伪，缓缓开口。
“元亮同志，”
一声正式称呼，手指不轻不重叩了下桌面。
“你的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方式方法大错特错。
无组织无纪律，越级申请，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你让市局、区里领导，怎么看工商科？
你让其他同事怎么想？
落下个不服从管理的名声，你以后还怎么进步？
你个人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一连数问，言辞中夹杂着关心，崔元亮自然听得出来，忙不迭端正态度，噌的起身，低头认错。
“冯科长，您批评得对。我当时也是想着，科里风气再这么下去，工作就没法干了，索性豁出去......今后，我一定深刻反省......”
不等说完，冯时节抬手虚拦。
“甭喊口号，拿出实际行动来。手工业改造，合作社成立，连同各街道办所辖作坊，合并、建立、取缔，早前界定模糊的商户，你也看过方案，就不用我多说了，你亲自带队下片儿，完不成任务，你打报告，我签字，绝不挽留。”
崔元亮的声音，干脆，洪亮。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这番敲打，看似严厉，实则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别说崔元亮、宋雪梅、丁成安，就连略微耿直的潘盛，都听得分明。
冯时节向下摆了摆手。
“坐吧。”
说完，捞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目光扫向另外三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们也说说，这会到底是怎么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