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時節特意準備《選集》，一來，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得到幾句提點，二來，也是怕被問及敏感問題。
畢竟，去年疾風襲山崗，暴雨打青石，天氣可不咋滴。
結果，老政委不在家，得，白準備了。
叔佷二人沒坐太久，約莫半小時，主動告辭。
接下來，去供銷社稱方糖和紅糖，考慮到副師長家孩子多，又買了兩斤糕點，直奔柳蔭街。
副師長綽號布衣，為人隨和，在馮來喜老領導中，最為低調。
除了工作，就是研究照相，幾乎沒社交。
有人猜測，可能是某關鍵時刻不堅定，才不得不蟄伏。
對此，馮時節表示，純屬扯淡。
兩個小時接觸，豁達、務實、隨和，完全就是位鄰家伯伯、和氣老頭。
黃昏時分，打道回府。
一路上，大多商鋪已經打烊，門窗用木板封上，行人不多，偶爾擦肩而過，也是腳步飛快，往日喧囂，似乎內斂幾分。
拐進大柵欄街，兩側胡同內，時不時響起零星鞭炮聲，以及小孩追逐打鬧聲。
就連冷冽寒風中，也夾雜著陣陣香味。
馮來喜放緩腳步，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民國也好，抗戰也罷，我想過亂世會結束，百姓能過上好年......只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真好。”
馮時節側目瞥了眼，接過話頭。
“三叔，您老就甭感慨啦，那些年，那些苦，吃得夠多了，現在社會穩定了，大家的好日子也才剛開始。”
微微一頓，挑眉打趣。
“知道您當初義無反顧，胸懷大義，行了吧？”
馮來喜一怔，繼而搖頭笑罵。
“你小子，倒是跟二哥挺像，他當時整天就樂樂呵呵的。”
“是麼？”
馮時節笑了笑。
“我當時太小，對您和二叔印象都不是太深，只記得有次不年不節的，您二位回來過，好像幫著下地干活。”
馮來喜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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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時節也沒深究，反而笑問。
“您剛才說我跟二叔像，他是個啥樣的人？”
“他啊，”
馮來喜抬頭看了眼夜空，悠悠開口。
“樂觀、愛笑，準確點，愛開玩笑，或者說，是苦中作樂。
咱家那陣兒太苦了，我上大學雖說有人資助，尋常開銷也不低。
當初，他在黃家當鋪做工，吃得差、睡不好、賺得少。
對大哥來說，我倆都是弟弟。
他就比我大兩歲，在村里給孫老財種地，進了城更是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省下的大洋都捎給我，讓我買書本、買文具。
那時候，大嫂在幫他尋摸親事，用錢的地方太多，有好幾次，我都忍不住想輟學。
不過，他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經常笑呵呵說，結婚再等等，他要等我大學畢業，混好了，賺了大錢，幫他尋摸個文化人兒。
......”
一開口就如同決堤洪水，滔滔不絕。
聲音從不疾不徐，變得顫抖起來。
馮時節沒打斷，耐心听著，時不時問句‘然後呢’，對那段過往充滿好奇。
一直回到家門口，馮來喜輕咳幾聲，穩了穩心神。
“難得你小子能好好听老子說話。”
馮時節側頭細看，見三叔眼角似有反光，心下明了，也不點破，只摸出大嬰孩，遞過去一根。
“抽根煙再回吧，您老這副表情，讓我爸媽和三嬸他們看見，還以為我欺負您了呢。”
馮來喜笑著接過，順手塞在嘴里。
“你小子可真行，剛才跟副師長聊天，表現多有分寸，咋就跟我沒大沒小的？”
馮時節往嘴里叼了根煙，拿出火柴，‘刺啦’一下劃著，用手攏著火，先給三叔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我跟您親唄，這人與人相處，越是端著，越是客套，說明關系越一般，當然，這個也不絕對。”
馮來喜慢悠悠吸了口煙，笑呵呵詢問。
“人不大，懂得倒不少，跟誰學的？”
馮時節咧嘴一笑。
“我姥唄，別看她是個婦道人家，為人處世，絕對是這個。”
說著，豎了大拇指。
“在村里，張家長，李家短，啥倒灶事兒沒見過，經歷多了，全是寶貴的人生經驗。”
......
一根煙抽完，二人邁步回家。
堂屋。
兩小只趴在椅面，擺弄著七巧板。
季老太太抱著小步川，和江姍一邊說笑，一邊照看。
顧二妮、季雲書、方翠花三人，在鐵爐子旁張羅年夜飯。
馮長順和馮滿倉父子倆，在方桌下棋。
馮時節和馮來喜二人，一左一右撩起門簾，鑽了進去。
還沒打招呼，兩小只丟下手中七巧板，蹦蹦跳跳迎了上去。
“二叔，快看，那邊有炸紅薯塊。”
“對對對，節子哥，還有肉呢。”
說話間，兩小只一人抱住一條腿，言外之意︰快帶我們解解饞。
馮時節自是心知肚明，伸出雙手，一人腦袋揉一下。
“去去去，我跑了一天，累著呢。”
馮來喜看著旁邊場景，心里不覺間開始吃醋。
“小步青，到三爺這兒來，小援朝，想吃找爸啊。”
說著，蹲下身，一手一個，抱起兩小只，往鐵爐子旁湊去。
季雲書正忙著干活，沒好氣道，
“來喜，別添亂，你要閑得沒事，跟大哥下棋去。”
懷中兩小只見狀，齊齊撇了撇嘴。
“我就知道，只有二叔伸手，沒人說。”
“就是，爸，你快把我放下，我要找節子哥。”
江姍右手輕撫肚子，眼楮眯著，盈盈一笑。
“小援朝，小步青，你倆想吃找我呀。”
兩小只在馮來喜懷里扭來扭去，最終得以解脫，重新落地，撒丫子跑去。
小步青到了跟前，滿臉好奇，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想去摸江姍的肚子。
“哎呀，二嬸，我媽說，你肚子里有小寶寶，讓我離你遠點。”
小援朝跑到另一側，狠狠點著頭。
“對對對，我媽也說過。”
馮時節故意板著臉，大步走去。
“知道要離遠點，你倆想干嘛呀？”
小援朝轉頭，仰著腦袋。
“節子哥，姍姍嫂子肚子里真有寶寶麼？那他不用吃飯麼？還有，他咋出來？”
話音剛落，小步青滿臉理所應當。
“你是不是傻，拿刀劃開唄。”
說著，還用手有模有樣比劃一下。
童言無忌，一本正經，引得滿屋哄笑。
“哈哈哈。”
......
正所謂︰
爐火熒熒暖中堂，圍歡夜宴初張。
阿婆抱孫端坐、孕婦倚幾盈盈。
父子對弈、女眷烹膾，笑語滿屋香。
更添得，兩童逗趣，稚問年糕熟否，肚中寶寶幾何生。
除夕又至，難得團圓，爐暖話家常，守歲燈微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