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照例男女分桌。
梁志超許是卸下包袱，也可能是想借酒消愁，基本沒怎麼動筷子，反倒是頻頻舉杯。
結果不言而喻，酒局過半，便有些上頭。
“以前在村里，我只會種地，還種得不咋樣，不管是播種，還是秋收，總得叔伯們幫忙；
進城後，到了單位才發現，辦事員更麻煩，鄰里糾紛，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宣傳政策，我又怕說錯話；
節子，我感覺只有你能理解我。”
說話時，眼神迷離，舌頭大了，嘴巴瓢了，語氣中充斥著委屈，甚至迷茫。
梁庭山見狀，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馮時節夾了片豬頭肉，放進梁志超碗里，笑著示意。
“超子哥，邊吃邊聊。你啊，依我看，就是想得多。不懂咱就問，我就不信，你們街道辦那些老同志，還能吝嗇？再說了，干得不痛快，回家就說出來，讓我梁叔，我嫂子幫你分析分析。”
梁志超狠狠搖著頭。
“不行，我不能，我得好好表現，不能讓大家失望。我奶知道我成了辦事員，可開心了，逢人就說，我是梁志超他奶奶，我家超子如何如何。你嫂子也經常說，辦事員做好了能提干，誰誰誰就是這麼升上去的......”
不等說完，馮時節直接干脆打斷。
“這話說的，那我嫂子咋就相中了你？還不是你有別人沒有的優點？”
梁志超撇了撇嘴。
“切，我能有啥優點，我就是個莊稼漢子，要不是我爸，現在還在地里刨食呢。”
“咋沒有，你尊重媳婦，能听進去意見，就是最大的優點。”
馮時節說著，聲音陡然拔高。
“你還別不服，回頭問問你小舅子，听听赫子咋說，在你之前，海棠嫂子又不是沒相過親，有的年紀輕輕就是干部，有的家里父輩比梁叔職位高，她愣是沒瞧上，直到你出現，她才動了心，還不能說明你有優點麼？”
梁志超聞言，傻笑一聲，撓著後腦勺。
“這個，那個......”
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
馮時節也懶得听了。
“所以，別為難自己，別自卑，都是一個肩膀扛個腦袋，你又不比別人差。
辦事員咱干不好，那說明不合適，有啥想法也甭憋在心里，抽空和海棠嫂子好好聊聊，有啥說啥，把話說開。
人家要跟你過一輩子呢，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別娘了吧唧的。”
......
一頓開導，梁志超不知听沒听進去，反正笑了，也醉了。
梁庭山沒多待，背著兒子，領著兒媳婦，直接告辭。
等屋內收拾利索，馮時節小兩口，洗漱後，躺在床上閑聊起來。
“節子哥，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看我家，我哥那樣兒，好不容易開了竅，相中個姑娘，還追不上；再看梁家，又因為超子哥工作，鬧這麼嚴重；說起來，也就咱家和睦，我感覺一切都順順利利的。”
馮時節嘖吧著嘴，幽幽嘆息。
“誰說沒有，都知道我喜歡閨女，可現在呢，別說女兒，就連佷女都沒有，這不是難念的經？”
聞听此言，江姍翻了個白眼，嬌哼一聲。
“對對對，全家就你不開心，來來來，現在就生。”
馮時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別，我今兒喝了酒，想好好休息。”
“不行，必須來。”
......
一夜激情四射。
次日，早飯後。
石榴樹旁，婦女們支起閑話攤子，嘰嘰喳喳，聊得熱火朝天。
小步青、小步川、小倩倩，則把院內水缸當分界線，嘻嘻哈哈丟著沙包。
馮時節仍有些酒勁兒，索性也沒出門，搬個馬扎，坐在台階不遠處，曬著太陽，帶孩子。
把小步璋放在腿上，大眼瞪小眼，互相扮著鬼臉，惹得小家伙咯咯直樂。
“嘿，乖兒子，別樂，叫爸爸。”
小步璋撲騰著小胳膊，蹬著小腿，咿呀咿個不停。
馮時節倒也有耐心，不厭其煩，變換著腔調。
于是，父子倆開啟了一段啼笑皆非的對白。
“來，叫爸爸。”
“嘿嘿。”
“叫爸爸。”
“呵呵。”
“爸爸。”
“嗯嗯”
......
足足幾十遍，馮時節差點自閉，瞪著眼珠，故作凶相。
“嘿，你個兔崽子，佔老子便宜還沒完了是吧？”
小步璋哪管那麼多，不是‘嘿’就是‘嗯’，反正玩得挺開心。
倒是讓旁邊婦女同志們，個個笑得差點直不起腰。
最過分的是江姍，眨著眼楮，笑著示意。
“節子哥，我看你教得有模有樣，再加把勁兒，肯定能成。”
馮時節丟去一個斜眼，沒好氣道。
“你可得了吧，我都懷疑這小子故意的。當初，小步青十個月就能喊爸媽，小援朝也不滿一周歲，小步川更早，九個多月，唯獨這小子，要不是能理解拍手啥的，我都懷疑這是個傻子。”
話音剛落，顧二妮不樂意了。
“臭小子，說啥呢，別胡唚，小孩學話，本來就有早有晚，你和你哥當初比這兒還晚呢。”
方翠花也笑著解釋。
“就是，小節，你可別胡說八道。我覺得是你和姍姍的問題，你不在家，姍姍教得是‘爸爸’，你在家教得也是‘爸爸’，你倆不妨換個詞，興許小步璋就能理解。”
馮時節下意識瞄了眼自家媳婦，說不感動是假的，眼珠一轉，心下一動，直接抱著小步璋來到女人堆。
“來來來，咱大家一起來，我還就不信了，說個話能有多難？”
接下來，小步璋站在搖籃中，迎來人生第一堂課，還是七八個‘老師’，圍成一圈，你方唱罷我登場，結結實實享受了一把，輩分忽高忽低，忽男忽女的待遇。
顧二妮眯著眼，向前探著身子。
“來，乖孫，叫奶奶，奶奶。”
關老太太緊隨其後。
“小家伙，跟我學，太奶。”
方翠花聲音溫柔。
“小步璋，叫大媽。”
.....
就連玩耍的三小只，也丟下沙包，跑來湊熱鬧。
小步青咧著嘴，學著婦女，夾著聲音。
“小璋璋，我是哥哥。”
小步川不甘示弱。
“我也是哥哥。”
小倩倩脆生生道，
“還有我，我是阿姨哦。”
......
小步璋站在當中間，來回看著這群人，不知是嚇的，還是煩的，臉色登時就垮了下來，目光逐個掃過，最終落在江姍身上。
江姍也瞧出小家伙不適應，雙手輕輕拍了拍。
“來，兒子，媽媽抱。”
小步璋整個人趴在搖籃圍欄，張開小胳膊。
“媽，抱。”
簡單兩個單音字，仿佛給現場按了暫停鍵，旋即直接沸騰。
“哎呦喂，叫了，真叫了。”
顧二妮激動地一拍大腿，關老太太笑得見牙不見眼，方翠花也跟著叫好，三小只更是蹦蹦跳跳起來。
江姍眼眶不禁一紅，身子一挺就離開凳子，一彎腰，把小步璋抱進懷里。
“乖兒子，再叫一聲。”
被一群人圍觀，小步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往江姍懷里鑽了鑽。
“媽。”
馮時節也替江姍高興。
“姍姍，好好享受，這可是咱兒子這輩子，對女人說過最動听的情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