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三分钟。
小步青和小步川耷拉着脸，一前一后，相跟着回来。
冯时节抬头扫了眼，好奇笑问。
“这么快？冰棍呢？”
小步川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侧目，瞪了自家哥哥一眼。
“还不都是他，非要拉着我掰扯，钱被我爸没收了。”
小步青也满脸郁闷，挑了挑眼皮，很是不服气。
“咋能怪我？你要承认是三毛，我咋可能跟你吵？”
小步川一甩头，脚步加快。
“你是骗子，是坏人，我不想理你。”
小步青偷眼瞄了下冯时节，小声嘟囔起来。
“二叔绝对是故意的，上次就坑我，这次又来。”
......
冯时节看得直乐，余光瞥了眼厨房，又故意拔高声音。
“哎，你俩啊，你奶拦着，你妈拦着，我这好不容易偷偷给点零花钱，竟然还守不住，让我说啥好？”
话音刚落，方翠花从厨房大步走出，人还没出现，声音先传来。
“小步青，小步川，你们两个兔崽子，又缠着你二叔要钱呢？”
说着，三步并两步，直奔二人。
“跟我站住，最近没揍你俩，又开始嘚瑟呢？”
小步川害怕，却梗着脖子。
“我啥也没说，二叔给的，再说了，钱都被我爸没收了。”
方翠花一个箭步，闪现到跟前，一手拎着小步川的脖子后面衣领，另一只手照着屁股就拍了下去。
“你还敢顶嘴？”
小步青看着弟弟挨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眼珠来回乱瞥，打算跑去厨房，找奶奶庇护。
却不料，还没行动，被刚刚回来的冯满仓，直接给提溜起来。
几步来到方翠花跟前，往地上一放。
“翠花，好好教育教育，这才多大，一天天的，就知道找小节要钱，而且当哥哥的，不知道让着点弟弟。”
说完，径直走向石榴树下。
“小节，知道你和这俩小子亲，可你也甭太宠着啊，隔三差五就给两三毛钱，回头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可咋办？”
冯时节目光越过，落在小步青身上。
“让他俩试试。”
仅仅五个字，传入小步青耳中，比方翠花的巴掌还恐怖，偷眼去瞄，见自家二叔眯着眼，满脸笑盈盈，竟不觉间打了个寒战。
“爸，我肯定不会。二叔之前给的钱，我都是带着弟弟花的，还有，说好一礼拜，可每次最少半个月，而且我们可没有乱花。”
冯时节抖着眉毛，挤了挤眼。
“咋样？哥，你就放心吧，都跟你说了，咱家小步青乖着呢，我有分寸。”
方翠花没管那么多，先打了两下，才冷着脸呵斥。
“以后不许找你二叔要钱，还有，要让着弟弟，再让我看到你俩吵架，仔细你的皮。”
......
一场乐子，最后以小步青钱没落着，还挨了顿揍，算是彻底翻篇。
午饭。
小步川仍愤愤不平，看都没看他哥一眼。
小步青则十分乖巧，吃饭都比往常文明几分。
反倒是小步璋，看到两个哥哥挨揍，正瞪着眼珠，来回盯着二人，小脸上满是愕然，不解，或者说害怕。
冯时节一边喂儿子喝豆浆，一边咧着嘴温声细语哄着。
“乖儿子，慢点喝。”
“乖儿子，你啥时候才叫爸爸？”
......
许是听多了，也可能是忙着干饭，小步璋喝了一勺豆浆，下意识跟着重复。
“爸爸。”
望眼欲穿两个字，冯时节激动坏了，照着小家伙额头亲了一口。
“好大儿，真乖。”
小步璋被打扰干饭，脸色瞬间耷拉下来。
冯时节却难掩兴奋，又面对面示意。
“来，乖儿子，再喊两声。”
小步璋撇过脑袋，盯着江姗，小下巴直抖，眼瞅着就要哭了
江姗一看，忙拍手。
“好了，节子哥，别急，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别把孩子吓着。”
......
饭后。
冯时节心情美滋滋，哼着不知名小调儿，直奔施兴胡同。
拐进张家，迎面看到张阳、何大明、李正杰、李海涛，正坐在山墙旁，喝茶闲聊。
“哟，今儿人挺齐啊，何老哥，李老哥，张老哥，您三位倒是会享受，海涛，你不是在下面公社上班么，最近忙着秋收，咋有时间回来？还有，你们约着喝茶，咋把我家有寿忘了？”
张阳面对照壁，率先看到，忙不迭起身招呼。
“小节，快，过来坐。”
李正杰笑着打趣。
“你还好意思说，给你传信两个多礼拜了，你一直不来。”
何大明则瓮着嗓子解释。
“嗐，我们倒想叫有寿呢，他在夜学念书，根本没时间。”
李海涛恭敬起身，问了声好。
“节子叔，您先坐，我去拿个水杯。”
落座，倒茶，点烟，寒暄。
几分钟后，李正杰将话题引到正事。
“小节，知道你忙，本来没想麻烦你，可小涛工作出了点问题，想听听你的意思。”
冯时节有功利心，但不忘本，刚进城受过照顾，可记在心底，笑了笑。
“跟我客气啥，来，小涛，你说吧，我听听咋了。”
李海涛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探了探，暗暗组织下语言，压低声音，和盘托出。
“节子叔，是这么回事儿。我毕业后，被分配到城南亦庄公社，随着初级社逐步进入高级社，公社氛围......怎么说呢，有些干部滋生出官僚主义作风，甚至任人唯亲，有些享乐做派，下面生产队有样学样，搞得不少社员意见很大。”
闻听此言，冯时节脸上笑意减退，神情变得肃然，垂在大腿上的手，不住地摩挲。
“详细说说，举几个例子。”
李海涛抿了下嘴。
“就比如吃饭，公社食堂，干部开小灶，再比如下面生产队大队长，分配任务区别对待，自家叔伯弟兄干的活儿最轻，却拿的都是满工分，还有......”
冯时节越听脸色越沉，心里更是暗自嘀咕：
卧槽。
公社建设初期，竟然还有这种事儿？
大队长可是村民选举出来的，他们怎么敢的？
难道忘了之前的三反五反了？
小涛作为公社宣传干事，也算既得利益者，有没有牵扯进去？
联想到随后大跨步，只怕一阵风刮起，火势就不能小。
......
其实，冯时节前世学的心理学，对近代史了解不具体，根本不知道，56年秋收后，一直到57年春，两罢一退，动静可不小。
核心就是从公社，或者说生产队，出现的官僚主义做派。
跟穷人乍富一个道理，绝大部分生产队干部，大字不识一个，全凭在村里自家叔伯弟兄多，才能顺利当选。
骨子里的家族思维，以及所谓人情亲情，促使一步步降低底线，触碰乃至践踏大多数社员利益。
也正因此，矫枉过正，才有了随后三年。
毕竟，风过后，落雨怕湿鞋，尊重集体意见，以及随大流，无疑最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