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時節之前答應過丈母娘，不給大舅哥打圓場，甚至臨來前，還抱著看樂子的心態，可進門後，還是下意識活躍氣氛。
歸根結底，在他心里︰玩歸玩，鬧歸鬧，家庭和睦最重要。
看似主動調侃，實際用意，還是幫大舅哥緩和關系。
可偏偏，使了半天眼色，背後的林萍看明白了，江姍看明白了，陳雪也看明白了，唯獨正主江峰完全就是個死腦筋。
“小節，你小子甭擠眉弄眼的，你丫就是想看我出丑。現在丑你也看了，心里舒服了吧，還不幫我說點好話。”
馮時節差點被氣笑了，尤其是听到大舅哥連求助都別具一格，險些失去表情管理。
雙手一攤，面露茫然，悠悠詢問。
“峰哥，像你這麼耿直的男人，還真是稀罕物，著實不多見，你要不要再仔細琢磨琢磨，我現在在干啥？”
說完，轉回身。
“來吧，媽、小雪嫂子、姍姍，您三位開始三堂會審吧，攤上一根勁兒的大舅哥，我也很無奈。”
林萍搖著頭，拍了下腿。
“哎，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這兒子我不想要了。”
陳雪很是贊同。
“媽，姍姍，走吧，我也受不了了，咱去做飯吧，等下爸該回來了。”
江姍直接起身，沖江峰輕哼一聲，揮著手示意。
“走走走，我這傻哥沒點腦子，看多了心煩。媽，小雪嫂子，我今兒過來前，回了趟家，我婆婆讓帶了十斤白面。現在這邊家里人多，先應應急，要是不夠吃，咱回頭再想辦法。”
陳雪一听，心里暖洋洋的。
“姍姍，你這整得我都不好意思嘍，等隨後戶頭落好，定量下來，我給你送過去，現在大家伙都是可丁可卯，誰家糧食也不富裕。”
......
看著娘兒仨說笑著走進廚房，听著她們句句不提自己，卻又句句在說自己，江峰喉結不禁上下滾動，悄摸詢問。
“那個，小節，我又咋了？”
馮時節直接豎起大拇指。
“你很棒，真的很棒，我一進門就幫你搭台子，咱媽她們都準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結果你倒好，非要捅破窗戶紙，擺桌面上談，我真是......”
話未說完，江峰噌的站起身，拽著馮時節的胳膊就外走。
樓下。
黃昏的燥熱還沒完全散盡，樓下槐樹影子被拉得老長，知了聲一陣緩一陣急，如同江峰的心情，煩躁的摸出大前門，丟去一根。
“你小子對付女人有兩把刷子，趕緊給哥支支招，這該咋辦？”
馮時節接住煙，自顧自點上。
“峰哥，我剛才就在幫你啊，你順著話頭，表現可憐點，打個哈哈，逗個悶子，這事也就過去了，結果你壓根不接招，還拆台，讓我說啥好？
微微頓了頓，繼續。
“你啊，哄不了大人，去哄小陳雨啊，非要明晃晃道歉，等她們娘兒仨說過去了，才算數麼？”
江峰撓了撓後腦勺。
“啥意思？打我昨兒回來，家里就沒人搭理我，我不道歉能成？你是不知道，我現在在家，感覺渾身都刺撓，你直白點，到底該咋辦？”
馮時節是真的服氣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還咋辦，狗腿子見過沒？”
江峰把煙叼上，劃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悶悶吐出兩個字。
“見過。”
馮時節眉峰微揚。
“那就學著點，有個一兩天也就沒事了。”
聞听此言，江峰滿臉不可置信。
“啥，你在開什麼玩笑？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竟然讓學狗腿子？我告訴你，狗不了一點。”
就在這時，江至源背著手，慢悠悠拐進月亮門，看到馮時節二人，先是一頓，繼而露出一抹輕笑。
“小節，在樓下干啥呢，走，咱爺兒倆上樓喝茶去。”
馮時節回頭望去，忙不迭打招呼。
“爸，您回來了。”
江峰立馬跟上。
“爸，您先回，我和小節說幾句話。”
江至源看都沒看兒子一眼，又沖馮時節努了努下巴。
“理他干啥？走，上樓喝茶。”
馮時節心下一動，笑著提醒。
“峰哥，要想這事盡快過去，該慫就得慫，等下上樓挨個哄，我覺得小陳雨最好突破。”
說完，吸完最後一口煙，丟掉煙頭，抬腳踩滅，和江至源對視一眼，相跟著走進樓宇門。
如今糧食定量，副食品定量，家家戶戶吃喝都得計劃著來，晚飯不是太豐盛。
好在正值夏天，不少蔬菜下來，看著還不錯，二面饅頭配咸菜，炒絲瓜，炒西葫蘆。
沒有刻意遵守啥飯桌禮儀，大家習慣性等江至源先動筷。
一開吃，小小茶幾旁，瞬間分成涇渭分明的四撥人，頗有點三分對峙、七分滑稽的陣仗。
林萍邊吃邊說。
“最近豆角不好買，要不然一人來碗炸醬面，那才叫美，我之前弄得黃豆醬，可還有不少呢。”
陳雪笑著接過話頭。
“那感情好，都說老京城炸醬面，那叫一個地道。媽，等我入職後，工資和定量下來，您說啥也得給我整一碗嘗嘗。”
江姍秀眉輕挑。
“那可不，小雪嫂子，我跟你說，豬油渣子，黃豆醬，再弄點黃瓜條啥的，絕對倍兒香。”
......
另一邊，江至源叨了口絲瓜片，往嘴里一丟，邊嚼邊問。
“小節，我听說最近公社干群關系不怎麼好，好多工廠的工人，頻頻請假，你們廠有沒有受影響？”
馮時節筷子一停。
“爸，肯定有影響，不過，我能妥善處理。打算讓廠長帶著保衛科，去公社轉轉，最少得確保職工沒有後顧之憂，另外也會同步進行思想教育。”
說完，皺眉詢問。
“听您的意思，上頭都知道了？真要是這樣的話，恐怕又是一場五反。”
江至源並未直面回答，反而引經據典起來。
“你早前鑽研過明史，胡惟庸從洪武三年，到洪武六年，從參知一躍成為右丞相，背後彎彎繞繞，應該能看懂吧？”
朱元璋為瓦解相權、打壓淮西勛貴，那招‘欲先取之，必先予之’，用得爐火純青，馮時節咋可能不知道，細細一品，試探性詢問。
“您的意思，老爺子在下棋？”
江至源搖頭嘆氣。
“哎，不準確，只能說有點相似。幾方針鋒相對，愈演愈烈，老爺子在打預防針，為了確保純粹性，先生只能盡力周旋。這把火自下而上，真要是燒起來，你只需穩住即可。”
......
最後一波，陳冰照顧弟弟妹妹吃飯。
至于江峰，左邊女同志聊家常，插不上話，右邊翁婿談時政，听不懂。
左看看，右看看，嘴里的飯菜，是越吃越沒味，想起馮時節上樓前的話，牙一咬，心一橫，努力擠出一副討好笑容，夾了筷子黃瓜條。
“小雨，來，吃黃瓜，脆脆的，老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