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并未咄咄逼人,反而露出一丝浅笑,可能是脸色煞白,看上去非但不温暖,反而有些吓人。
“郭琳琳同志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既然是批评与自我批评,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伸手揉了揉额头,长呼一口气。
“方部长,各位同志。
刚才郭琳琳等十几位同志,对我提出了很多批评意见,归纳起来,主要有三点——”
说着,伸出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数着。
“第一,说我发言圆滑,永远只有‘相信组织、服从组织’这八个字,是消极抵抗,是没立场。
第二,说我研究被批判同志的材料,是划不清界限,是思想原罪。
第三,说我研究英国货、日本货、印度货,是暗中推崇资本主义那一套,是立场动摇。”
依次说完,放下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更加平和。
“这三点批评,我认真听了,也认真想了。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我想说一说,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又是几秒停顿,看向郭琳琳。
“我承认,我是‘怕’。”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怕?
一个处长,在批判会上公开说自己‘怕’?
积极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冯时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台下关系好点的,诸如金亮、董谦祥、罗华承,以及三处胡毅等人,纷纷皱眉,不理解大好局面,怎么又往回绕?
反倒是郭琳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眼睛一亮,刚要开口。
“既然......”
冯时节假装没听见,继续。
“但我‘怕’的不是运动,不是批判。我‘怕’的是——”
说着,右手食指狠狠戳向自己胸膛。
“是我自己。”
全场再次安静。
冯时节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我‘怕’我水平不够,理解错了组织精神,说错了话,给组织添乱。
我‘怕’我调查研究不够深入,对实际情况了解不全面,就随便发表‘个人看法’,误导了同志,耽误了工作。”
说到此处,双手扶住桌沿,不觉间拔高声音。
“方部长,各位同志,老人家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共产党领导机关的基本任务,就在于了解情况和掌握政策两件大事,前一件事就是所谓认识世界,后一件事就是所谓改造世界。’”
两世灵魂叠加出的超强记忆力,早就把《选集》,乃至老爷子的话,全都刻在了脑子里,只要有了具体思路,引经据典,几乎是张口就来。
“郭琳琳同志,这句话,你应该也学过。”
郭琳琳张了张嘴,没说话,可能脑子里还在回味老爷子的话。
冯时节轻叹了口气,继续。
“我理解的,所谓‘了解情况’,就是调查研究,就是实事求是。所谓‘掌握政策’,就是吃透精神,就是坚决执行。
老人家还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我冯时节,一个从放羊娃成长起来的干部,文化底子薄,理论水平低。
对一件我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调查研究过的事情,我怎么敢随便表态?
我怎么知道我的‘个人看法’,不会曲解了组织的意图,不会给组织添乱?”
接着,看向孙玉茹,语气依然平和。
“孙玉茹同志刚才说,我对犯错误的同志,从来不发表个人看法。是的,我承认。因为我‘怕’。我怕我不了解他们到底错在哪里,就随便评价,那是轻率,是对组织的不负责。”
转而,又看向赵晓东,
“赵晓东同志刚才说,我研究被批判同志的案例,是划不清界限。我为什么要研究?还是因为我‘怕’。我怕我不了解他们错在哪里,以后我自己也犯同样的错。”
话音落下,会场内,有人似有所悟点了点头,有人则倒吸一口凉气。
郭琳琳突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在‘辩解’,而是在‘上课’,是在给在场所有人,乃至这场会,上一趟政治课。
而冯时节一一驳斥三位‘急先锋’后,转而开始上强度。
“老人家在《学习和时局》里说,‘所谓经验,就是实行政策的过程和归宿。’被组织定性的错误,就是最宝贵的经验教训。从错误中汲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这难道不是‘相信组织、依靠组织’的具体体现么?”
直视赵晓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晓东同志,难道要把组织定性的宝贵经验,当成废纸一把火烧了,然后再自己去犯一遍,才算‘立场鲜明’?”
赵晓东压根没读过这篇文章,更不知道老爷子还说过这话。众目睽睽之下,他哪敢胡乱接茬?脸上表情从愤慨变成呆愣,最后竟有些不知所措。
冯时节没有停下,转向郭琳琳,继续说:
“再说研究英国货、日本货、印度货的事。郭琳琳同志,我们搞外贸,是跟谁搞?”
不等回应,自问自答。
“是跟资本家搞。我们要支援世界革命,要打破帝国主义封锁,却连对手手里拿的是什么武器,有多少斤两,优势在哪里,弱点在哪里,一概不知。这仗,怎么打?”
说到此处,再次引经据典。
“老人家在《论持久战》里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研究‘彼’,不是为了学习他们,变成他们,而是为了找到他们的弱点,更好地战胜他们。”
身心俱疲,说了这么久,声音有了些颤抖。
“如果我们连敌人的情况都摸不清,只知道关起门来喊‘敌人是纸老虎’,那才是真正的‘无原则’,那才是对革命事业的不负责。”
一口气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晓东看着冯时节侃侃而谈,终是心底的嫉妒战胜了理智,噌的站起来,声音尖利。
“冯处长,你,你这是狡辩。你把老人家的话,当成你消极抵抗的挡箭牌,你就是温情主义,你就是不支持运动,你就是藏在人民队伍中,思想不坚定的蛀虫。”
冯时节平静望去,没有表情,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却让赵晓东心里又是一阵发寒。
“我,我难道说得不对么?既然你什么都清楚,为什么现在才说怕?现在才说不敢?你为什么发言时、总结时、批注时,不表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