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时节蹭完饭后，已经八点出头，陪着丈母娘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路面积雪未化，街灯照映下，倒也没想象中黑。
冯时节蹬着自行车，小心翼翼直奔米粮库胡同。
刚一拐进胡同内，便看到有三三两两年轻同志来回溜达，看到冯时节，也没人围上来盘问，却也隐隐有包围趋势。
冯时节来过几次，并未在意，熟门熟路来到当中一座院门前。
撑起自行车，不疾不徐上前叩了叩门环。
咚咚咚——
不多时，院门被拉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
“时节同志？首长刚吃完饭，正说今儿没什么事，在书房看书呢，您来得巧。”
冯时节笑着点了点头。
“麻烦通报下，我刚回国，来看望他老人家。”
年轻人摆了摆手。
“不用，您快请进，首长早有交代，说您最近两三天指定要来。”
说着，侧身让开。
冯时节转身，提着自行车，迈进门槛，直接就停在影壁前。
等年轻人关好院门，说了一声，径直拐进内院。
和夫人他们打完招呼，来到书房。
先敲了敲门，听到‘进来’后，推门而入。
“大爷，我回来了，马不停蹄来看看您。”
老政委正在看书，闻言，抬头瞄了眼。
“你个小娃儿，空起手看我哇，也就你能做得出来哦。”
冯时节嘿嘿一笑。
“您老啥也不缺，又见不得客套，我可不敢抚您老的虎须。”
说完，挑眉逗了个闷子。
“要不，我现在先回去，赶明儿看能不能再弄几件虎皮背心，给您老送来。”
老政委先是一愣，旋即抬手虚点，笑骂一声。
“少在那儿油嘴，过来，你敢送虎皮背心，莫怪我骂娘，老陈当初说了一箩筐好话，还搭进去好多人情。”
冯时节笑呵呵凑上前，在书桌对面坐下。
“这可不赖我，那虎皮背心的分配，我还小，咋能处理好，可不得找个大爷把关嘛。”
老政委哈哈大笑，一推桌上华子。
“自己点吧。”
说完，眯着眼打量几下。
“瘦了，听说你晕船厉害得很，现在家里就这个条件，让你坐飞机也不现实，莫要有情绪。”
冯时节也不客气，拿起烟盒，弹出一根，自顾自点上。
“不会，为组织分忧，责无旁贷，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
老政委点了点头，努嘴示意。
“说吧，你打算咋个收场，想好没？”
‘收场’二字，问得直接，问得犀利，不是问‘你怎么看’，也不是表态‘为你做主’。
这就是老政委。
在他眼里，委屈是小事，怎么应对才是大事，哭哭啼啼诉苦，他看不上，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合心意。
冯时节吸了口烟，斟酌着措辞。
“大爷，那我就班门弄斧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而是非洲司，乃至外贸部话语权之争。”
老政委不置可否，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致。
冯时节没有回避，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从头说起。
“起因，严副部安排李先庚渗透，以图扩大话语权，李先庚暗中推波助澜，想踢我出局。
现在嘛，他俩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部长打算借机整顿纪律，树立权威。
方副部主管纪律，被牵扯进来。
再加上，主管党务的尹副部，以及我背后，也就是您，四方都需要考虑......”
讲得慢，讲得细。
老政委耐心听完，嘴角微微扯了扯。
“接着说。”
冯时节弹了弹烟灰。
“如今，我们大领导要敲打，严副部要保人，方副部要妥善处理闹剧，尹副部也想趁机赚个人情，还有咱们要公道。
可要是咱们揪着不放，平白得罪几方，也未必能拿李先庚怎么样，倒不如以退为进，不争一时之气，而谋长久之势。”
老政委轻挑眉梢，饶有兴趣抬手示意。
“继续说。”
冯时节语不惊人死不休。
“送李先庚回去，让他去东欧司。”
老政委眼神一凝，狠狠吸了口烟，火苗眼瞅着燃到了底，紧接着，烟屁股对烟屁股，又续了一根烟。
“你和冯老三硬是亲叔侄，居然都认定中苏要闹摩擦，甚至搞翻脸。”
冯时节见老政委没有生气，心下一松。
“李先庚背后是严副部，严副部背后现在是顶楼楼主，硬碰，您犯不着，也得不偿失。
我冯时节立了功，受了委屈，如果非要讨个说法，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但，您和那位之间就会平白多根刺，甚至我们大领导，方副部，尹副部都会觉得我不懂事。
这口气是出了，可往后的路就走窄了。”
老政委双眸微敛，似笑非笑询问。
“你是觉得我护不到你？”
“不，我是觉得没必要。”
冯时节赶忙回应，解释。
“非洲司是新设部门，三处更是新设中的尖刀。但非洲这块，是老爷子定的大方向，是咱们团结亚非拉兄弟的前线。谁能在非洲司站住脚，谁就能在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里，分到更大的话语权。”
老政委指尖在桌面轻敲几下。
“说详细，说透彻。”
冯时节知道瞒不住，或者说，要瞒得的话，很难说服老政委，尽量用着推测口吻。
“放李先庚一马，换取非洲司掌控权。
亲兄弟还难免磕磕碰碰，何况咱们和北边充其量算个干亲。
眼下国内经济建设热潮势不可挡，李先庚回到东欧司，有严副部撑腰，要想把这件事的影响抵消，只能更加积极，而且他最善于在运动中表现，势必会大鸣大放。
如果咱们和北部闹僵，到时候，他这个冲到最前面的，要么被严副部挥泪斩马谡，要么被组织追责。
即便咱们和北边没有闹僵，握紧非洲司，以后吕司长也未必不能再进一步，这对您向下管理，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最主要的是，对严副部来说，有了台阶，保住了亲信，这个结果他能接受；
对我们大领导来说，敲打了严副部，树立了权威，整顿了纪律；
对方副部来说，咱们卖了个人情，让他顺利过关。”
老政委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还不够。你们部长好处太小，动不了心，我这张老脸也挂不起。就连你刚才说的尹副部长，也没拿到他想要的。说嘛，你还有啥子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