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時節將眾人微表情、小動作，盡收眼底，適時接過話頭。
“下面各縣既然還沒捋順，那正好讓他們集中精力，專心鞏固班子戰斗力，等軍分區摸底後，再進行數據轉交，哪里不合適？”
說著，微微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眾人，最終落在吳承業和丁世榮身上。
“承業同志和世榮同志，一個說容易讓同志們多想，一個說于團結大局不是好事。他們多想什麼？為什麼不是好事？”
在場眾人都明白，在‘大鳴大放’浪潮下，基層干部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馮時節這兩個問題，無異于刨根問底，連陳鐵軍都覺得有些不近人情。
吳承業滿臉肅然，語氣低沉。
“書記，近三年，高層定下大方向，下面干部積極落實。可能方式方法上欠考慮，但因為步子太大、太堅決，一桿子打死，終歸不妥。”
馮時節眉峰輕挑，視線右移，又問。
“既然不妥，那松年同志、登山同志，你們說說看，為什麼要重新評估同志們的立場和覺悟？”
此言一出，別說被點名的紀松年和李登山，就連吳承業幾人，也是微微瞪著眼珠。
你讓軍分區摸底，難道不是不信任，換言之，不就是要重新考察？
紀松年喉結不自覺滾動幾下，有些話沒辦法點破，只能盡可能周旋。
“書記，造成鹽堿化嚴重的困境，歸根結底，下面同志落實不到位，重新評估並沒有錯。
部分同志單純響應政策，說明立場正，覺悟高，能力有待提高，重新評估，方便後續培養。
而另一部分同志不顧現實情況，欺下瞞上，為確保紀律性，就要仔細甄別，進行責任劃分，責任到人。”
李登山心下一動，順著思路，補充解釋。
“就是這個理兒，惠民十二縣，缺糧待濟，總不能說所有干部都沒問題吧？重新評估，是有效統一全專區思想的必要路徑。但，我剛才也說了，軍分區介入，下面同志們勢必更為恐慌，眼下還是要以恢復生產為重。”
二人的闡述，有理有據。
眾人不約而同，再次看向馮時節。
馮時節則撈起茶缸，小口抿了下，根本不接話茬，輕描淡寫反打給吳承業。
“承業同志，你怎麼看？”
吳承業只覺一個腦袋兩個大，短短幾分鐘，他算是漲了見識，知道什麼叫對外干部了，這張嘴巴太厲害了。
明明是書記想要軍分區介入摸底，他們顧全大局，表達了謹慎態度，怎麼就莫名其妙，成了他們幾個副書記對下面干部不滿了？
書記照顧下面干部精力，讓軍分區幫忙分擔任務。
幾個副書記卻延伸出下面干部會多想，從而影響正常工作。
這他娘的，怎麼看怎麼都是打小報告。
吳承業思來想去，還是抓住了支點。
“書記，下面干部要不要評估，咱們容後再議。眼下還是集中議題，聊聊軍分區摸底吧。”
馮時節往後一靠，似笑非笑注視幾秒，突然臉色一沉。
“各位同志，我倒是想不通了。
我只是考慮下面班子還沒捋順，才讓軍分區摸底，你們卻說下面干部需要重新評估，又說容易造成不好的影響。
那我想問問......”
說著，目光變得冷冽。
“你們說說看，干部需不需要重新評估？需要評估的話，力度多大，覆蓋面多廣，後續處理從嚴還是從寬；不需要的話，組織的純粹性怎麼保障？”
兩頭堵，一手殺威棒，打得又準又狠，眾人徹底語塞，甚至下意識以為，軍分區摸底不過是幌子，書記最終目的就是重新評估干部。
最最關鍵，黑鍋還得他們背。
書記召開首次書記會，可是他們幾個副書記你一言，我一語，把議題從摸家底引到了重新評估干部。
這要是傳出去，書記啥也沒做，團結了所有縣級干部，他們則成了‘搬弄是非’的小人。
想通其中深意，除了陳鐵軍明確表態只要任務下達，軍分區會堅決執行，從而得以置身事外，其他五人臉色差到了極點。
眼下又是書記會，一直不吭氣，又說不過去，可怎麼說，又讓人頭疼得要死。
馮時節沒催，自顧自掏出大前門，點了一根。
其他人見狀，紛紛有樣學樣，點煙，沉思。
一時之間，會議室安靜得可怕，只有煙霧蒸騰而上，越來越濃。
角落秘書處的兩名記錄員，沒搞懂其中的彎彎繞繞，只是覺得幾位副書記太厲害了，第一次書記會，就敢給書記下馬威，還要從上到下評估干部。
肖寒見多識廣，在外貿部啥大風大浪沒見過，自是最為淡定，看著桌上的速記本，逐字逐句去揣摩，去分析，想要從中學習自家領導的政治手腕。
一根煙過後。
馮時節面無表情，將煙頭摁在面前的煙缸。
“各位同志，你們就打算這麼拖著？專區工作可不少，咱們還是要提高效率。還是說，我不該有困惑？”
吳承業、丁世榮、謝光遠三人，依舊不知怎麼開口，齊齊低下了頭，連和馮時節對視都沒有。
陳鐵軍則摸了摸下巴，回味著這半場會議。
紀松年眉頭時而緊，時而松，偷瞄了眼馮時節，不知想到什麼，一咬牙一跺腳，打破了寂靜。
“書記，我堅持剛才的看法，干部評估，糾正‘五風’，迫在眉睫，為保證組織純粹性，當全面開展，不留絲毫縫隙，且要一切從嚴。”
一段話，說得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組織純粹性高于一切，沒人敢打馬虎眼。
前腳提出重新評估干部，後腳再否決，那就是自己扇嘴巴子，只要傳出去，將威信全無。
被逼到了牆角，這是唯一的選擇。
至于不信任干部的黑鍋，事已至此，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里咽。
此時此刻，在紀松年看來，左右沒得選，還不如順勢而為，緊跟書記步伐，至少不算兩頭虧。
有人帶頭，其他人稍微琢磨，也回過味來。
吳承業暗嘆一口氣，緊隨其後。
“我同意松年同志的意思，組織純粹性不容商量，全面評估，一切從嚴。”
大勢所趨，李登山、丁世榮、謝光遠三人，不再猶豫。
“我也贊同，組織純粹性不容商量，全面評估，一切從嚴。”
“對，組織純粹性不容商量。”
“我同意，全面評估，一切從嚴。”
眼見陳鐵軍作勢欲言，馮時節指尖一戳桌面，見陳鐵軍看過來，搖了搖頭，旋即重重嘆了口氣。
這個舉動，令陳鐵軍一愣，到了嘴邊的話，立馬咽了回去。
其他人則帶著幾分不解、不安，齊刷刷看向主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