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是此時的會議室。
趙長庚心里火熱，卻不好率先表態。
只不過，垂在桌下的右手，下意識握了握。
文澤悶頭抽煙，于他而言，三線建設是過程，是政績，但省委秘書長卻是苗頭，要是不爭，下面干部先入為主，影響上面判斷，那可就雞飛蛋打了。
可要是搶先開口，吃相太難看，萬一外出公干，後院起火，又該怎麼辦？
解守文心里不得勁兒。
一招引蛇出洞，明晃晃擺在桌面，再也坐不住了。
想到後面還有調整，心腹農業廳廳長，有機會外放渭南，出任地委書記，能夠擴大對‘糧倉’的掌控。
想到馮時節也被針對。
一時之間，似乎想通了，臉上神情猝然一松。
符同喉結滾動幾下。
早前從華東局到魯省任職書記，結果總路線落實不當，被平調華東局，算是變相保護，前不久調入陝省，面對的又是一團亂麻。
再想上的心思，早就沒了。
因此，听到‘議一議’，第一反應是將自己摘出去。
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張口。
贊同羅東升，會讓其他人不滿。
哪怕想听听其他人選，也會得罪趙長庚。
甚至，馮時節到底在省人委充當什麼角色，也不得不考慮。
李懷正和閻翼二人，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
陝省積重難返，上面不會無動于衷。
章德多年沒動靜，突然搞了個大的，就讓人始料未及。
一直以來，不管二人是演戲成分更高，還是也有心思假戲真做，至少對上面敬畏之心很重。
......
眾人越想越深，卻久久不言。
章德等了幾分鐘，挑眉笑問。
“怎麼，大家是都沒意見，還是不贊同調整？”
說完，右手指尖一戳桌面。
“大家顧慮什麼，我也有所猜測。那這樣，省委秘書長人選先行放下，其他人事調整，大家沒意見吧？”
看似征求，實則施壓。
眾人糾結片刻，先後表態。
“我沒意見。”
“我同意。”
......
章德見狀，徐徐總結。
“好，那相關人事調整，一並提報常委會。至于省委秘書長人選，除了羅東升同志，大家也都推薦推薦，會議延長，下午再議，可以麼？”
符同松了口氣。
“茲事體大，我同意。”
解守文經過糾結，打算更改既定策略，變不爭為爭，而且是禍水東引。
“我認為重工廳廳長鄭濤同志，可以一並納入討論。
鄭濤同志之前落實長安幾大工廠，架設陳倉軍工電子群，成績有目共睹。
三線建設是戰略任務，省委辦公廳作為中心，需要一位更為了解工業的同志，才能有條不紊推進。”
話音剛落，文澤眸光一亮。
有心推薦自己人，卻不想主動再得罪趙長庚。
工農發展分歧，二人本就互相角力，即將外出視察，靠前指揮，再閑得沒事添把柴，指不定鬧什麼ど蛾子呢。
可解守文幫忙說出口，意義就不一樣了。
當然，解守文有沒有別的算計，他也不敢輕視。
稍作沉吟，心思電轉，決定‘投桃報李’。
“老解做事嚴謹啊，那我也提名一位同志吧。農業廳副廳長王國富同志，在過去幾年，農業恢復生產上，任勞任怨，成績大家也看在眼里，一並研究吧。”
李懷正眉梢輕挑，順勢接過話茬。
“羅東升同志有居中協調的經驗；鄭濤同志更了解工業，于三線建設有益；王國富同志有迎難而上的魄力。三人各有所長，一時之間，還真不好抉擇。”
閻翼側目看了眼，見李懷正滿臉輕松，只稍稍琢磨，也反應過來。
“老李說的沒錯，省委秘書長、省委辦公廳廳長，屬于一肩兩挑，對省委工作至關重要，確實要謹慎考慮。”
此情此景，趙長庚不樂意了。
“各位同志，四清和社教如火如荼，三線建設又即將動工，我認為居中統籌經驗，才是重中之重。萬一辦公廳某些文件處理，某些事情輕重緩急，或多或少出現問題，導致兩項任務出現偏差，連帶影響勢必不會小啊。”
說完，還笑呵呵補了句。
“當然，我不是否定鄭濤和王國富兩位同志的能力，但也確實應該考慮清楚側重點。”
解守文笑著擺了擺手。
“老趙，三線建設可是戰略任務，更熟悉工業的同志，才能真正搞明白輕重緩急吧？”
趙長庚絲毫不讓步。
“那你的意思，四清和社教就不重要了？”
文澤眯著眼，笑著插話。
“不，老趙，你可不能這麼想。四清和社教涉及立場，是黨務建設的重點工作，三線建設是戰略任務，都不容忽視。任務艱巨，有迎難而上的魄力，才是該著重考慮的因素。”
李懷正嘴角一扯，加入了討論。
“仔細想想，居中統籌的經驗，貌似確實不能忽視。”
閻翼當即附和，以圖把水攪渾。
“不。要麼，熟悉工業，能夠確保三線建設順利落地，有書記處查缺補漏，想來不會影響其他方面的工作。要麼，能夠頂住壓力，互不傾斜，在平衡中，確保兩項任務一同推進。”
......
五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下，就好似馮時節赴陝前。
只不過，以往是兩兩對決，現在變成了大混戰。
符同瞄了眼主位，見章德面色如常，慢悠悠喝著茶，卻直勾勾盯著自己，細細一琢磨，明白過來，這是要自己繼續充當老好人。
想通之後，輕笑出聲。
“這三位同志各有所長，一時半會兒，大家意見也不好統一。而且剛才書記也說了，會議延長，下午再議。我看啊，不妨暫且擱置，後面可還有幾個人事調整呢。”
說完，笑問。
“書記，您看呢？”
其實，在座六位副書記，心里都門兒清，章德在釣魚。
只不過魚餌太香，誰都不想放棄。
陷入僵局，倒不如冷靜冷靜。
甚至，午飯時間，大家還能互相串個門兒，私下交換下意見。
于是，借坡下驢，齊齊閉嘴，望向主位。
只能說，章德作為陝省主心骨，歷經幾陣風雨，仍舊能維持平衡，政治手腕豈是小覷的？輕描淡寫之間，便把書記處會議走向，精準指明了方向。
而且，暫且擱置，不夠準確，一直空懸才是他的目的。
只見章德放下茶缸，視線在眾人身上各停留幾秒，笑了笑。
“好，既然大家各抒己見，那就下午再議。”
微微一頓，聲音又沙啞幾分。
“我身體不太舒服，老符，你來念吧，後面幾個人事調整一塊說，大家抓緊討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