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山洞早已不复存在。
冯时节几步一驻足,走走旧路,听听往事,摸摸山石,拍拍老树,久久不言。
直至夕阳将落,夜色欲笼,才敛去翻涌的情绪,平静吩咐。
“小景,你带人把这块草拔了,清出一小块地,点个篝火,然后你们都下山吧。”
闻言,景亚民急了。
“领导,您要守个夜?这可不行。半山腰夜风大,您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一旁,县委办主任是个通透人,忙不迭顺嘴帮腔。
“冯省长,您要是想陪冯永发烈士说说话,我们就在下面十几米处候着,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能照顾过来。”
冯时节侧目望去,见警卫员如临大敌,又见老支书欲言又止,终是没坚持,点了点头。
“行吧,那就这么办,我想静静,你们都别打扰。”
......
是夜。
风微凉,草稀松,半山孤影对苍茫。
残碣无声,荒径没斜阳。
忽有松涛穿谷起,如旧日,马嘶长。
小村庄,几人还,当年此地血玄黄。
坐到深宵星欲坠,云破处,月如霜。
旧坟生野草,故事随风扬。
何处问英魂,空山月半藏。
......
这一夜,冯时节与历史促膝长谈,似是身临其境,又感江山厚重。
第二天清晨,下山后,一行人又赶往烈士陵园。
足足一个多小时,两辆吉普车终于抵达砂河公社西。
打眼一瞧,陵园不算小,夯土围墙一周下来最少五六百米。
踏入第一进,两侧各有两间平房,此刻房前正有两位老大爷,坐在马扎上,抽着旱烟,闲聊着天。
冯时节等人一进门,二人便快速起身,迎了上去。
“捏家是?”
(你们是?)
县委办主任落后冯时节半步,小声介绍。
“冯省长,按您的吩咐,没有往下通知,这两位大爷是旁边大队的社员,年纪大了,下地干活遭不住,公社就让他们轮着值班,给半工分。”
冯时节微微点头,向前两步。
“两位大爷,你们好啊,住在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吃喝上没受影响吧?”
其中一位瘦矮老大爷,眯着眼,将几人来回打量一圈,拿着烟袋锅子的右手,往身后一戳。
“捏家是后头烈士的家里人,单门过嘞说坟滴哇?”
(你们是后面烈士的家属,专门过来上坟的吧?)
另一位塌腰老大爷,笑着摆了摆手。
“吃喝木啥唠叨,喃们五天一换哩,家里小子、媳妇子,呀会往这哒送吃嘚。这地儿静静滴,累不戳,还能跟烈士们寡撇寡撇,过得不赖哩。”
(吃喝没啥问题,我们五天一换人,家里儿子、儿媳妇,也会往这边送吃的。这地方安静,累不着,还能跟烈士们聊聊天,过得好着呢。)
方言味儿十足,冯时节连蒙带猜,听懂个大概。
“对,我是烈士冯永发的侄子。”
塌腰老大爷一听,咧了咧嘴。
“额晓得,咋这园子里头,一满一别七十九喔烈士。冯永发就在倒数第二排,第三喔。我闲着木事就去后头揩揩墓碑,心里透亮着哩。”
(我知道,咱这陵园里面,一共一百七十九名烈士。冯永发在倒数第二排,第三个。我闲得没事,就去后面擦擦墓碑,心里头清楚着呢。)
说着,往旁边丢下一句。
“老孙,你进屋里头把香拿说,咋这就后起。”
(老孙,你去屋里把香拿上,咱这就去后面。)
不等冯时节回应,扭头开始带路。
冯时节见状,低声吩咐。
“小景,把咱带的香也拿出来,都是英雄,我既然来了,就得挨个过。”
......
穿过平房,便是烈士纪念堂,东西两侧厢房陈列着革命遗物。
冯时节神色肃穆,上香、深深鞠躬。
行过礼,听老人讲解,院中那座六棱双层烈士塔,原是四六年大营烈士塔,五七年才整体迁过来。
说是塔内有三百多烈士,尸首找不着,只能根据花名册立灵牌,英雄不朽。
稍坐半个来点,一行人再往后。
入眼是一排排圆土坟包,低矮石碑,松柏树长得茂盛,日头越发炎热,却让人感觉莫名的心安。
整整一上午,冯时节精神如洗,个人政治理念也在这份肃穆中,被一遍遍打磨,人民至上在心底雕刻得越发深沉。
一棵柏树下,几人席地而坐,聊了聊家常,谈了谈过往。
冯时节最后才说出心中所想,准备将二叔冯永发迁回靠山村。
却不料,话音一落,县委办主任便婉言相劝。
“冯,那个冯同志,冯永发烈士当年守卫这一片土地,我们当地老百姓都记在心里,时不时就有人来陵园祭拜,也许他更想守着咱繁峙的父老乡亲。”
紧接着,塌腰老大爷也忙不迭插话。
“这话木唠叨,迁回去是好事,可哇这些人心里感激着喏,三五天儿滴,就有人过嘞哩。年纪拖滴,那都是被这些娃家照顾过滴,啥不得啊。”
(这话没错,迁回去是好事,可我们这些人心里感激,隔三差五就有人过来。年纪大大,都被烈士照拂过,舍不得。)
另一位瘦矮大爷‘嗯’了一声。
“娃,你要是真想滴话,再过些年,让哇这群老家伙走喽再佛行么?”
(年轻人,你要是真想的话,再过些年,让我们这群老人去世再迁行么?)
此情此景,冯时节喉头酸酸的,想了想。
“行,那就随后再说,那我今晚在这儿住下,明儿晚上直接回龙城。”
......
当晚,冯时节特意准备了一瓶散酒,一碟花生米,来到冯永发坟前,盘腿而坐,絮叨起来。
“二叔,从你离开咱家,一晃二十多年了,我那阵儿小,就记得你不着调,弹我小揪揪,就记得你能说会道,跟谁都能聊得来......”
“二叔,家里好着呢,您也当二爷了,我和我哥都有俩儿子,我三叔一儿一女,等他们再大点,让他们过来陪您说说话......”
“二叔,您也真是的,就算要走,也该给家里说一声,我爷奶可想您想得厉害呢,临走那天,也念念不忘......”
“二叔,您可不能生我三叔的气,他啊,心里难受着呢,不来看您,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内疚......”
......
絮叨之间,清风骤起,松柏摇曳间,似是响起一阵阵打趣声。
“嘿,冯老二,咱侄子来看你啦。”
“就是吧,那小子不懂事儿,就顾着自个儿喝,也不知道给咱倒两杯。”
“啧,你们就傻站着吧,我刚偷偷去吃了颗花生米,哈哈,香着哩。”
“你可真贼,我他娘早就悄摸数了,咱一百多号人,一人一颗不够啊。”
......
正所谓:
冷月荒松覆旧冈,薄醪一碟奠忠肠。
尘中细说家山事,梦里重闻铁马锵。
风细细,柏苍苍,英魂笑语漫山梁。
平生尽付烽烟去,长守斯土护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