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已是腊月十二。
许是白天有风拂过，没什么云，夜幕低垂，皓月当空。
冯时节住处。
一楼大厅，冯时节和魏衡相对而坐。
冯时节端着茶壶，慢条斯理倒了两杯茶，将茶壶轻轻放下，挑眉笑问。
“魏书记，大晚上您不睡觉，还拿着好茶上门，就不怕今晚咱俩都睡不着、明早醒不来？”
说完，端起白瓷杯，低头看了眼茶汤，又挪到鼻尖嗅了嗅。
“不愧是特等货，茶叶根根分明，茶香扑鼻。”
魏衡捞起烟盒，弹出两根华子，给对面丢去一根，另一根叼在嘴上，拿起火柴盒，嚓嚓两声，慢吞吞点上。
“冯老弟，开诚布公聊几句吧。
我承认，你初入晋省，我确实不欢迎，也曾想过利用你，为统配矿甩掉大包袱。
甚至，还和老汪、老刘、老郑三人合计，想着全力支持你工作，好让你早点离开。
但，风起了，雾起了，我有些看花眼了。”
冯时节手中把玩着华子，眼皮轻敛，似乎没接话茬。
“是啊，冬天到了嘛，起风起雾很正常。”
魏衡一滞，讪讪一笑。
“过了年我明明才五十一，突然有点厌倦现在的生活了，你说，我主动申请去为三线出力，有没有可能？”
冯时节不答反问。
“你甘心？”
魏衡狠狠嘬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不甘心又能怎样？自打当年庐山后，我就应该认清现实，也许早点醒悟，就能对你更真诚些。”
冯时节叼烟，点火。
“也许吧，那你试试。”
一句话说得平淡，魏衡被噎得够呛，几秒后，才重重叹了口气。
“前有津门夺那啥，后有骤风呼啸，这一次，我有预感，要比以往更猛烈。
我背后遮风挡雨的大树难以自顾，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被刮走，而你不一样。
你到底立了什么功，我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别看几方争得凶，但都不会针对你。”
说着，又笑一声。
“所以啊，你才能抱着无畏的心态、专心做事，你说对么？”
“也许吧。”
冯时节轻飘飘三个字，继而话锋一转。
“当年于谦于少保曾扶大厦将倾，结果呢？
老魏，你真的相信，一盘多方博弈的棋局，到了决定生死的时候，还会有人顾及那么多？
纵观历朝历代，政治向来残酷，但博弈的本质，不仅仅是话语权之争，更是个人理念的贯彻。”
魏衡听懂了，也正是因为听懂了，心底一沉。
“你似乎比我还悲观，那你有什么打算？”
冯时节眉头轻挑，笑问。
“你觉得我有选择的余地？”
说完，端起瓷杯，抿了两口。
“茶不错，偶尔尝尝还成，却容易把人嘴巴养刁。
其实吧，你心里早有答案，来找我不过是求个心安。
但，你扪心自问，来找我，我又能说什么？
说重耳在外、张良回乡、王翦自污？
还是说苏武牧羊、诸葛托孤、包拯铁面？
又或者应景点，说海瑞？”
提到七个人，也列了‘退、隐、污、守、忠、刚、直’七种活法。
魏衡沉默了，抽烟，喝茶，久久不言。
屋内为之一静，窗外风声越发清晰。
冯时节没催，瞥见魏衡发愣，不禁感慨。
“我一直以为，风大不大不重要，树根扎得深才是关键。”
闻听此言，魏衡直勾勾望来。
“也许吧。”
......
自那日起，寒风越来越紧，期间还下了几场雪。
郑森茂凭借社教负责人的身份，拿着书记处的集体决议，如同打了鸡血般，死死盯着‘十条’落地。
当然，他不是一个人，又或者说，不仅仅是晋省。
松江府更早，江浙一带几乎同步，赣闽湘鄂几省紧随其后，短短十几天，已是遍地开花。
这个年看着热闹，实则过得冷清。
以往年根儿，各家各户从门口到屋内，总是红纸黑字、喜迎新春，而今年更像是宣传标语换了地方。
就连老百姓串门，也不说恭喜之类的，反倒是张口思想，闭口革命。
冯时节主持省人委工作，免不了出席各类扩大会，发言也是一改往日倾向务实，更多地聚焦意识形态建设。
凡此种种，无不表明，民生优先悄然变成了政治挂帅，而且比当年在外贸部时期更为明确。
面对愈演愈烈的舆论，上级火速成立五人小组专项负责，只不过想在维稳前提下，拿出能有效降温的措施，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毕竟，有些人未必乐意。
一如往年，冯时节初一才到家。
南越不平静，三叔冯来喜得坐镇，却提前写了信，表现比以往好些，也算是另一种团聚。
当晚更像是年夜饭，一大家子围着两张并起的八仙桌，足足吃了三个多小时，桌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饭后。
女眷相跟着洗涮，冯长顺难得拉着冯时节、冯满仓，爷儿仨坐在方桌前聊起了天。
“小节，单位又开始搞政治学习，而且比之前那次还要厉害、还要具体。不仅要听社论、写感悟，就连说个话，都要扯到老三篇和《选集》上。”
冯长顺说着，满脸忧心忡忡。
“自打你进城，你就很有主意。我一个泥腿子懂得不多，但也知道，级别越高越难，你要当心点。”
冯满仓点着头，从鼻子‘嗯’了一声。
“对，小节，我们单位普通办事员还好，那些干部整天愁眉苦脸的，瞧着就不正常。”
冯长顺拿着烟杆，慢吞吞捻着烟丝。
“小节，这次是不是要比之前更严重？”
冯时节是真心服气，自家老爹没文化、见识少，但历经多年战乱，自然而然积攒的生存智慧，总能让他提前察觉到风向，甚至是力度。
“也许吧，爸，家里上班的都是普通办事员，操这么多心干啥？再说了，有我三叔撑着，我自己也有分寸。”
不远处，季云书把大铝壶放在铁炉子上，迈步走来。
“小节，不能大意，妇联有不少老姐姐都辞职了，我听说，这是她们家男人的要求，就连你丈母娘也打了报告。”
冯时节面色不显，却心下一凛，想到老丈人背后，笑问。
“她们两口子来过？”
季云书在桌前落座。
“对，倒是没和我说太多，就是提醒我打报告申请随军，也让姗姗跟你出去。”
“行，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去一趟，聊聊再说。另外，您不能随军，姗姗不能随迁，主要是组织出于安全考虑，这是要打报告的。还有，咱这处院子上面会怎么安排，也得去仔细问问，不能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