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坐在椅子上没动。
王丽翘着二郎腿，红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露出一件黑色打底衫。
她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怎么，不信？”
“我跟大勇在一起三个多月了。”
“他在你们这干活挣的钱，每个月转给我一半。”
“你查他手机转账记录就知道了。”
苏平没接这个茬。
三个月，转账记录。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能证明什么？
证明陈大勇给这个女人花过钱。
仅此而已，花钱不等于关系。
更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任何权利。
苏平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陈大勇的入职登记表上，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他母亲。
婚姻状况写的丧偶，没有提到任何其他人。
这个王丽，既不是合法配偶，也不是直系亲属。
在法律上，她和陈大勇的关系，跟街上随便拉一个路人没有本质区别。
苏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个女人不是来找人的。
她一进门没问陈大勇的搜救进展，没问人有没有消息，没问现在派了多少人在找。
她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就是苏平？苏总？”
第二句话说的是“陈大勇是我男人。”
先确认老板是谁，再亮身份。
这个顺序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苏平：“王丽，我理解你的心情。”
“现在搜救还在继续，我们的人一直没停，等有了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对付这种人，苏平也不打算给好脸色。
拖字诀。
苏平不打算跟这个女人谈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就算后面要赔钱，对接的也是陈大勇的母亲和两个孩子。
是直系亲属，不是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情人”。
王丽盯着苏平看了三秒。
“你在糊弄我。”
苏平没搭腔。
王丽把包从桌上拎起来，拉开拉链，翻了两下，掏出手机。
“你看，这是大勇上个月给我转的钱。”
她把手机屏幕怼到苏平面前。
微信转账记录，两千块，备注写着“生活费”。
苏平扫了一眼，没伸手接。
“转账记录我看到了，不过这个不能证明你和陈大勇之间的法律关系。”
王丽的脸色变了，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什么法律关系？”
“我跟他过日子，吃住在一起，在农村这还不算关系？”
“而且一天过去了，他肯定死在沙漠里了，你们不用找了，你这是拖时间不想和我谈。”
会客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赵虎站在门口，胳膊从胸前放了下来。
他真想把这个烂人捏死。
苏平盯着王丽。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第一，一个“情人”，在“男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情况下，张嘴就说“肯定死了”。
没有焦虑，没有担忧，没有哪怕一丁点的犹豫。
斩钉截铁。
第二，“你们不用找了”。
一个正常人，哪怕关系再淡，听说自己认识的人被沙暴埋了，第一反应也是“还在找吗”“有没有希望”。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用找了”。
第三，她来的时间。
陈大勇昨天下午失踪。
今天上午她就出现在平沙绿化的大门口。
消息是怎么传到她耳朵里的？
这纯粹是要钱的。
苏平身体往前倾了两寸。
“王丽。”
“你刚才说他肯定死了，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王丽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沙暴那么大，埋在底下一天了，还能活？”
“你当他是神仙？”
苏平没有反驳，他觉得没必要和一个没有关系的女人废话，他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
“搜救没有结束，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工人。”
“有结果了，会通知陈大勇的直系亲属。”
苏平把“直系亲属”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丽脸上的表情拧了一下。
她站起来，拎着包，在门口停了两秒。
“苏总，我劝你想清楚。”
“人死了你不赔钱，我可不会善罢甘休，我甚至可以说动他的家人。”
赵虎往前迈了一步，意思很明显。
王丽瞥了他一眼，甩了甩卷发，踩着高跟鞋咔咔地走了。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赵虎关上门，回头看苏平。
“苏总，这女的有问题。”
苏平：“小问题而已，你去忙你的吧！”
赵虎点头，出去了。
对于苏平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小问题。
但站在以后的角度来看是大问题。
王丽这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代表的一类问题。
平沙绿化现在两千多人，以后五千人，以后可能上万人。
人多了，事就多了。
工伤纠纷、劳资矛盾、合同争议、供应商扯皮、外部碰瓷……。
今天来一个王丽，明天可能来十个。
公司连个法务都没有。
苏平拿出手机，给赵静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招法务人员。”
“成立法务部。”
赵静三分钟后回了消息。
“苏总，法务部负责人有人选吗？”
苏平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回复。
人选，暂时没有。
杨军管行政人事，周建华在督查线，赵磊跟着工程建设，孙明亮挂着苗圃方向……。
这帮人里头没有一个学法律的。
平沙县是个小地方，加起来不到十个律师。
这种体量的法务需求，从本地找人不现实。
得从外面挖。
苏平想了想，其实这件事情找政府办最好。
有些公司为什么能是‘必胜客’，‘不倒翁’。
原因是在自己的地盘。
苏平打算效仿。
“梁思涵，帮我办个事。”
“帮我找个有背景的法务，我需要一个常驻法务顾问，最好能直接来乌拉镇坐班，或者挂名。”
“你现在是镇长了，要学会自己拓展关系了。”
梁思涵愣了一下。
“好你个苏平，现在果然指使上我办事了。”
“你帮不帮我？”
“哼！”梁思涵傲娇道，“帮，怎么不帮，你都开金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