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那边的动作，远在镜州的韩楚风，已经知晓。
老爷子一出山，孙怀德就被摁住了。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散了大半。
东盛一收手，李霖就断了最粗的一条外援。
他心情大好，把章越叫到了办公室，问道，“公司的手续，都办好了吧。”
章越吐出一口烟，笑着说道，“好了。有你交待，下边人办得很快。法人是我，你放心。这二十亿进了公司账上，没有你的吩咐，不会支出一分钱。”
韩楚风点点头，又问道，“苏哲答应我出资一百亿的。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到？”
这一百亿，是秦苏哲亲口许给他的。
有了这笔钱打底，他那个高科技公司，才算真有了骨架。
市财政那二十亿，说白了，只是个引子。
引子引来了药，这方子才算成了。
引子再好，药不到，也是白搭。
章越眼神有些躲闪，“呃...应该，快了吧。毕竟不是小数目。而且，还得等财政资金到了之后，这笔钱才能到。”
韩楚风看出他神色有异，眉头皱了起来，盯着他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苏哲到底会不会出这笔钱？如果像市里那些人猜测的那样，我拿着财政的钱注资，只拿一成股份，你们一分不出，我成什么人了？人家还以为，我变着法套取财政资金呢！”
这话，他憋了很久了。
从这笔钱到账那天起，镜州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什么空手套白狼，什么拿政府的钱给私人抬轿子。
难听得很。
他韩楚风是要脸的人，这些话传进耳朵里，比骂他祖宗还难受。
章越尴尬地笑笑，“韩书记，钱你放心。表面上，不会让人挑出毛病的。市里，可以随时查账的。”
这话说得滑头。
表面上看不出毛病，那实际上呢？
韩楚风听出了弦外之音。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自我安慰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抓紧进行下一步。选址，然后建厂，招工。只要这一枪打响了，我在省领导面前，说话就有底气了。”
章越很明白他急功近利的性子，连忙吹捧道，“那是自然！哪个地委书记像您这么有魄力，一上来就拉来几百亿的投资！呵呵呵，到时候，您带着市委市政府的班子成员去剪彩，我找媒体，好好给您宣传宣传。对了，到时候剪彩，不请李霖！晾他一晾！”
这番话，正说到韩楚风心坎里。他略显得意地笑道，“肯定不会请他。只要这桩事办成了，以后镜州，就没有李霖这号人了。省领导，也不会再想起他。他，在我面前将无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底气，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硬撑的。
孙怀德被摁住了，这是他最大的倚仗。
李霖折了这条外援，往后在汉江，还能翻起多大的浪？
章越鼓掌叫好。
叫完，他脸色微微一变，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二十亿，到底什么时候能到？有没有一个准信？”
韩楚风脸色一沉，叹口气说道，“钱，已经到市财政了，由刘辉把着。何时能到公司账上...应该是快了。”
章越追问道，“快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韩楚风脸色不悦地说道，“实话告诉你，苏哲马上杀到汉江。到那时候，就由不得他李霖把持财政大权！哼...”
章越悻悻地点头。
心说，闹了半天，原来还是靠秦总。
我还以为，你韩书记有什么能耐，能让李霖松口呢。
这话，他烂在肚子里，没敢说出来。
韩楚风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先不说了。我得去见几个常委，私下先征求他们的意见。到时候常委会上，一定要让他们支持我！”
章越连忙掐了烟，跟着站起来，谄笑着说道，“韩书记您放心去忙。公司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韩楚风嗯了一声，拿起外套出了门。
章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常委会？
就凭你在镜州这点根基，能拉来几票？
他摇摇头，也走了。
二十亿卡在市财政，一百亿还不知在哪。
一个没影，一个到不了手。
韩楚风这个大靠山，看着高，靠不靠得住，能不能从他这捞到好处，还真不好说。
他啐了一口，心说先这样吧。
......
晚上，韩楚风先去拜访了市委组织部长苏伯源。
市委书记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常委，这在市一级，是并不常见的事儿。尤其是有大事要发生，即将召开常委会前夕。两人的私下见面，会被人诟病。
可韩楚风顾不上了。
常委会十一个人，如果不去拉票，他自己也知道，弄不过李霖！
来镜州这些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座城，表面上看是他这个一把手说了算。
可真到了要票的时候，才知道谁是这里的主人。
今天这一关要是过不去，往后在镜州，他说的话，以后就没身份量。
第一个选苏伯源，他是经过掂量的。
组织部长管帽子，跟谁都没有死仇，也没有跟李霖绑得太紧。
这种人，最好说话，也最识时务。许他点好处，基本就能手到擒来。
车子停在市委干部小区门口，韩楚风让司机等着，自己带着秘书上了楼。
秘书薛浩上前，敲开了苏家的门。
苏伯源开门见是韩楚风，一阵惊讶，连忙伸手往里让。
苏伯源热情地说道，“韩书记，您怎么亲自上门了？真是令我受宠若惊。来来来，快进来。”
韩楚风笑着走了进去，先是抬头环顾屋内，缓缓点头，“苏部长，你家里装修得不错。可比我的干部公寓，强太多了。”
苏伯源哈哈笑道，“我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是第二批市委干部小区。我住着舒服，楼上楼下也都是老同事。当时认购的时候，就准备退休了还住这儿，所以装修就花了心思，呵呵呵...不过，没有花多少钱。”
韩楚风点点头，指指鞋柜，问道，“换鞋吗？”
苏伯源连忙摆手，“不不不，您快进来吧。”
他将韩楚风让到客厅坐下，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声，“韩书记来了，赶紧泡茶！”
他老婆是个退休职工，听到韩书记来了，连忙走出来，跟韩楚风打了声招呼，转身便去泡茶。
不一会儿，茶端了上来，还配了一碟切好的水果。
苏伯源接过茶，亲手放在韩楚风面前的茶几上。
苏伯源笑着说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韩书记别嫌弃。”
韩楚风随口问道，“你跟嫂子两人住？没有找个保姆？”
苏伯源说道，“以前孩子小的时候，我跟爱人工作忙，找过保姆。后来孩子们都大了，参加工作了，我爱人也退了，就用不上了。你看我，平时都在食堂吃。我爱人养生，一天就吃一顿饭。家务呢，她也闲不住，扫扫擦擦，倒也舒坦，呵呵呵。”
韩楚风点点头，端起茶杯。
杯子里的茶叶，根根分明，清汤透亮。
他心里便有数了。
看起来是朴素的，节俭的。
可生活的质量，不低。
就这杯茶叶，一斤恐怕上万了。
苏伯源一个月两万多的工资，舍得喝吗？
不过转念想想，也正常。
组织部长，管着全市处级以下的干部呢。
逢年过节，谁不来串串门？
谁又会空手来呢。
吃点喝点，太正常了。
苏伯源看韩楚风盯着茶杯发呆，笑了笑，“喝不惯？”
韩楚风回过神，放下茶杯说道，“晚上，我喝茶少。”
苏伯源问道，“韩书记，你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儿？”
这两天，市委都传开了。
说韩楚风从财政部门要来了二十亿元经费，李霖卡着不拨。
韩楚风头疼，却又无奈。
今晚过来，想必，就是为了这事儿。
果然，韩楚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苏部长，我就直说了。是因为那二十亿经费的事儿。我打算开个常委会，大家通过一下，将这笔钱用作投资款，为我们镜州，搏一个美好未来。”
苏伯源假装不懂，皱眉问道，“二十亿元？这钱...我是听了一耳朵，但是不清楚内情。从哪要来的？现在在哪？准备投到哪？我了解清楚了，心里也好有个底，知道开会该怎么表态。”
韩楚风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
问得这么细，是要先掂量清楚，这浑水趟不趟。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把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立项，到部里批钱，再到公司注册，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特意把秦苏哲出资一百亿的事，说得又重又响。
一百亿对二十亿，谁听了都得掂量掂量，这买卖划不划算。
苏伯源听完，叹口气说道，“这个李霖，太不像话了！您要过来的资金，他怎么能把着不放呢？”
闻言，韩楚风像是遇到了救兵，高兴地说道，“苏部长，你这话说得太好了！这个李霖，真的太不像话了！你是不知道啊，他仗着在省里有人，一点也不尊重我们这些领导！这次，我一定要跟他争到底，不把钱要过来，誓不罢休！希望苏部长到时候在会上支持我。没有你的支持，我很难取胜。哎，惭愧，惭愧...”
苏伯源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你可不是缺我这一票。
你缺的，多啊！
孙博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肯定是支持李霖的。
市政府另一位常委副市长，也肯定是支持李霖的，他不支持，以后就没法在市政府混了。
纪委的庞连云，那是李霖一手用起来的人。
副书记高成河，早就跟李霖穿一条裤子了。
政法委书记虽然跟李霖没什么交情，可龙刚现在是公安局长，他会不会看在龙刚的面子上，也站过去呢？
如此一来，十一人常委，李霖已经占了五个席位。
剩下的，都是摇摆派。
包括他自己，也是摇摆派。
尤其是史纪元进去之后，大家对李霖忌惮得很，谁也不想跟他对着干。
史纪元在镜州经营了多少年？
根深蒂固，枝蔓横生。
结果呢，说倒就倒，听说连命都保不住。
连他都是这个下场，旁人算什么？
都怕步史纪元的后尘。
而韩楚风有什么呢？
一无根基，二无威望。
他能争取到几个人支持呢？
按照苏伯源的猜想，说不定会很惨，一个支持他的都没有。
李霖身边那几个铁杆，随便帮他拉拢几票，常委会，基本就全站他那边去了。
当然，戎装常委例外。
韩楚风看苏伯源犹犹豫豫，顿时就不高兴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苏部长，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苏伯源心里咯噔一声。
这位新书记，气性不小。
可越是气性不小的人，越不能把宝押在他身上。
押错了，那是要跟着一起沉的。
苏伯源尬笑两声，“没，没什么顾虑。韩书记，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到时候，你就看我表现吧，呵呵呵。”
场面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韩楚风没再说什么，客套两句，起身走了。
苏伯源一直把他送到楼下，看着车子走远了，才转身上楼。
那脸上的笑，一进门就收了。
他老婆凑过来，低声问韩书记来啥事儿？
苏伯源没答话，摆摆手，坐到沙发上，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茶是好茶，事儿不是好事。
他咂摸半天，只憋出一句，要变天喽。
至于这天往哪边变，得再看，再看。
车里，韩楚风闭目靠着椅背，心里把这趟拜访过了一遍。
苏伯源没有当场表态。
没表态，就是还没拿定主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当场回绝，就说明还有戏。
他又把苏伯源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
到时候你就看我表现吧。
什么叫看表现？
胜券在握的人，从不说看表现。
这是要骑在墙头上，看谁赢了再下来。
韩楚风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冷笑。
骑墙？
等我赢了这局，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骑墙的。
万事开头难，下一家，接着来。
车子重新发动，汇进夜色里的车流。
他还得去下一家走动。
pS:加油加油加油，谢谢大家支持和厚爱。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