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猛地撞上,苗云凤整个人被惯性甩飞出去。她不知道方才那一推,能不能保住水生,可惨的是蹬三轮车的师傅,直接遭了大难。人和车子一并被撞飞,那辆黑色轿车风驰电掣一般冲过去,一溜烟就逃走了。
苗云凤有心去追,可对方车速太快,根本不可能追上。她赶紧冲过去查看两人的情况,最先看到倒地的车夫,正在地上来回翻滚。一眼望去,暂时看不到水生的身影,她先俯身查看这名车夫。
车夫抱着自己的腿,满腿都是鲜血。苗云凤连忙问道:“大哥,你怎么样?哪受伤了?”
车夫额头也淌着血,双手死死抱住腿,不停大喊:“我的腿!我的腿!”
苗云凤仔细一检查,车夫的小腿已经骨折。苗云凤赶紧把他的腿放平,叮嘱保持姿势不要乱动。随后迅速拿出毫针,先给他扎针止痛。与此同时,苗云凤继续检查他身体其余部位,发现头部有磕碰,腿是直接被车子撞击受伤,身上别的地方暂时没有重伤。
检查完毕,她立刻去找王水生。夜幕沉沉,一道人影踉踉跄跄朝着她这边走过来。苗云凤扬声喊道:“水生哥,是你吗?”
王水生哎呦呻吟着回应:“是我,是我,苗姑娘,我没事。刚才你猛地把我推出去了。”
等走到近前,只见王水生捂着后腰臀部,看样子是落地蹲伤了胯骨,疼得厉害。苗云凤马上给他检查,确认骨头没有受损,只是皮肉摔伤,没有性命之忧,苗云凤这才稍稍放下心。
她连忙让水生帮忙,找两块木板,先把受伤车夫的腿夹住固定。苗云凤缓缓抬手,从上到下,顺着腿骨捋了好几遍,确认骨头没有错位。等水生找来两根结实的硬树枝,她立刻左右各放一根,用来固定伤腿,再用破布条仔细捆扎好。
此时车夫已经疼得满头大汗。水生行动尚且不便,苗云凤只能亲自想办法运送伤者。眼下距离最近的便是段博恒的临时军营,可以找人帮忙运送伤员。徒步过去并不算很远,她和水生合力,先把伤者抬到路边,避免遭遇二次碰撞。
安顿好伤员,苗云凤快步朝着段博恒的住处跑去。等赶到宅院门口,大门已经从里面闩上。她抬手,啪啪啪用力敲门。
院内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何事,开门之后,举着火把一看,见到来人是苗云凤,立刻朝着里边大喊:“苗副官来了!苗副官来了!”
第一个披着衣服跑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博恒。他快步跑到近前,苗云凤看清,他赤着双脚,衣衫潦草披在身上,那只受伤的手被一层层绷带紧紧包裹。他急切开口询问:“苗副官,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苗云凤满头大汗,急忙说道:“我们走到半路遇上车祸,被一辆轿车撞了。”
段博恒一惊:“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路面这么宽阔,怎么会被撞上?一定是开车的人喝了酒。抓到肇事司机了吗?”
苗云凤叹了口气:“车子已经跑了,我们根本追不上。”
段博恒听闻,立刻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抓住苗云凤的胳膊,追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神情紧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反倒让苗云凤有些不好意思。她微微低下头说道:“没,没有,我没事。受伤的是另外两个人,车夫的腿被撞断了。我想请你安排车辆,找人把他们送回去。”
段博恒连连应道:“好好好,你别着急,别着急,这件事我来安排。”
他转头朝院内大声呼喊:“唐队长!唐队长!你们赶紧出来!”
几声呼喊过后,呼啦一下涌出一大队士兵,有的人还在匆忙穿衣服,有的鞋子都来不及穿,全都跑了出来。段博恒对着一名小伙子吩咐:“快去开车,护送伤员回去。”
那人领命前去备车,段博恒又看向苗云凤:“要不,我亲自跟着过去看看?”
苗云凤连忙摇头:“不用,来一辆车就足够了。”
目光落在他包扎严实的手上,她有些过意不去,压低声音问道:“你的手,还好吗?”
段博恒嘿嘿一笑:“没事,就是被咬掉一块肉。那人牙也实在锋利,一下子就咬实了。还好是他咬到我,倘若我当时直接把他摔出去,他定然会摔得脑浆迸裂。我受这点伤不算什么,你不必担心。”
话语简短,苗云凤却从中感受到浓浓的人情味。段博恒就是这样的人,身上有富家少爷的脾性,可也算得上是个善良的兄长,说到底本性不坏。
车子驶出大院,苗云凤登上车,朝着段博恒挥手告别。在苗云凤指引下,车辆赶到车祸现场。王水生正在路边焦急等候,车子一停下,众人连忙上前,合力将车夫抬上车。那辆三轮车已经被撞得粉碎。
躺在车上的车夫,还一直惦记着:“我的车,我的车怎么办?”
苗云凤对他说道:“车子没法用了,我出钱给你买一辆新的。”
车夫不好意思地推辞:“这怎么能行?出了事,哪能让客人掏钱,我自己想办法修修就可以。”
苗云凤叹了口气:“这车损毁严重,修理对你而言,是一笔承担不起的开销。还是我帮你吧。”
在她再三坚持之下,车夫才不再惦记那堆废铁。汽车载着一行人,先送这名车夫回到住处,是几间破旧的矮房。苗云凤帮忙把人抬下车,再次检查一遍伤情。
车夫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见到丈夫伤成这样,当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声哭喊:“天塌了,天塌了!我们往后可怎么活啊!”
苗云凤直接开口安慰大嫂:“大嫂,你别担心。大哥的伤由我来医治,所有损失我来承担。这些日子他没法干活,家里的生活费,也由我来出。”
大嫂擦着眼泪,当即就要下跪:“姑娘,我们该怎么感谢你啊!”
车夫也挣扎着想下地磕头,被苗云凤伸手按住。王水生站在一旁,看着此情此景,眼圈泛红。
夜里不便久留,苗云凤对他们嘱咐:“明天我再过来,带上药材和器具。现在千万不要挪动伤者,安心静养。”
苗云凤已经在他伤腿外敷上草药,能够活血,辅助骨骼生长。内服汤药还有专用药剂,还需要回去调配,因此她匆匆告辞。
车子随后将苗云凤与王水生送回到回春堂。到家之时,天快要亮了。苗云凤短暂歇息片刻,等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她快步走到柜台前调配草药,很快配好了内服与外敷的药。随后她询问老苏、老田:“家里现存还有多少大洋?”
老苏和老田从柜台取出钱,苗云凤清点一番,一共有五十多块大洋,足够使用,便将钱收好带在身上。
老苏心中觉得不妥,开口劝道:“小姐,咱们花这笔钱有必要吗?你坐他的车,是他载着你们出了事,本该是他赔偿你们才对。”
苗云凤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想。他也是无端遭了横祸,没有能力承担损失,我能帮一把,就要帮。”
老苏知晓小姐的性子,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老田在一旁说道:“就依小姐的想法吧。”万幸娟也十分支持女儿的决定。
就这样,苗云凤带上药材和大洋,由王水生陪同,租了一辆车,直奔车夫家中。等两人抵达,屋里屋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全是一同拉车的伙伴。
众人见到苗云凤带着跟班前来,纷纷交口称赞。有人感慨:“真是个大好人!客人出了事,反倒主动承担医药费。我怎么遇不到这样的好人。上次我拉活出了车祸,摔伤客人,反倒赔出去两块大洋,那可是我全部家当。唉!”
另一个人接话:“天底下人千千万,什么样的都有。能遇上这般心善的姑娘,实在难得。”
苗云凤没有多余时间闲谈,一门心思投入救治车夫的工作,敷药、准备熬药,一番忙碌下来,眼看快到中午。
大嫂已经做好饭菜,挽留二人留下来吃饭。苗云凤本想拒绝,转念说道:“大嫂,我看看你们做了什么。”
掀开锅盖,锅里只有几个芋头,配上高粱面饼子,清汤里只飘着一点青菜。看到这一幕,苗云凤心中一阵酸楚。不由得想起杜甫那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眼前便是这般光景。大户人家鱼肉吃不完随意丢弃,穷苦百姓想要吃饱都难。最苦最累的重活,偏偏都是底层百姓在扛。
苗云凤心中酸涩,暗自心想,倘若有朝一日,我能成为一城一方的父母官,定然要替底层百姓谋求福利。
她迅速掏出怀里的大洋,一把塞进大嫂手中,开口说道:“这钱留给大哥,用来置办新车。药我都调配好了,隔几日给他换药。药吃完了,可以直接去回春堂,找老苏、老田两位伙计,他们会帮忙配药。我有空,也会再过来探望。”
大嫂执意不肯收钱,躺在床上的车夫也急忙呼喊:“不要,千万不要!姑娘,你已经仁至义尽。坐我的车,还连累你遇险,还给我治病,怎么能再拿你的钱!”
苗云凤把钱硬塞到大嫂手里,语气坚定:“你们若是不收,我心里反倒不安。大嫂,我是真心想帮你们,收下钱,我心里才能痛快。若是推回给我,便是看不起我,不肯收下这份心意,对不对?”
大嫂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收下大洋。躺在床上的车夫激动地开口:“姑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王仁发的地方,尽管开口。但凡需要我出力,我就算豁出性命,也一定帮你。”
苗云凤走到病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大哥,安心养伤。有空我再来看你。”
大嫂送苗云凤一行人走出大门。刚走出没几步,一名拉黄包车的车夫出声喊住她们:“姑娘,请等一等。你们怎么不去查一查,撞你们的是什么人?”
苗云凤回头,看见这名车夫,身穿马甲,两条裤腿都磨出破洞,正殷切看着他们。苗云凤折返回来问道:“大哥,夜里视线太差,我们追不上肇事车辆。莫非您知道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