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透,卡利耶教堂的石头墙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但神父莫雷蒂已经在打扫教堂的后院。
他拿着竹扫帚扫过后院的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慢慢地扫,每一下都实打实的压下去,好像连石头缝隙里面的碎石都要清扫出来似的。
从外表上来看,他的个子不算太高,大概也就一米七几的样子。但肩膀比较宽,虎背熊腰的,腰也挺得很直。
一头深棕色的卷发有一些凌乱,下巴上的胡茬也有两天没有刮了。身上黑色神父袍洗得略微有些发白,甚至连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脚上穿着一双皮鞋,脚后跟是补过的。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很质朴、很节约的人。
实话说,被调任到这里的他,到现在还没有适应。凯里耶教堂并不小,而且还挺大,甚至还是旅游标志性建筑。
可把他调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神父的晋升可是有严格的限制的,不是你想晋升就可以晋升的,而调任也同样如此。
可现在他却在远离自己待了十几年的小教堂,来到了这里。一时间,他甚至都有点不知所措,只能拿起扫帚开始干活。
他把落叶全部都扫到了墙角,随后用铁皮垃圾斗给装了起来,倒进了后院那一个堆肥的木箱里。
紧接着他来到了后院的门旁边,将木门给推开,后院的风直接灌了进去,吹散了教堂里那闷闷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来到了后院的洗手池边,洗了会手。紧接着便站在橄榄树下,望向了远处太阳升起的地方。
他的局促,他的不知所措,在此刻显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太阳从东边的房顶后面慢慢地升了起来,光线逐渐斜切过来,打在门楣的石雕上,当然也映射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暖意。
他先是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抬头望向了天空。伊斯坦布尔的早晨很美,天上几乎没有云,天蓝得不像话。
他回到了教堂里,开始拿起抹布擦拭着神坛,擦拭着长椅。一块灰布,一桶清水,从第一排擦到最后一排。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完全不像是那些年轻人一样急躁,就这么慢慢地擦着,擦完一根又一根,布脏了就在桶里的清水里搓洗、拧干,继续。
来这里已经有三天了,准确地说是七长老派了一辆车把他从布尔萨那边一个叫乌鲁达山脚下的小教堂里接了过来。
接他的人穿着黑色的西装,亮出的是圣堂教会的徽章,说是让他临时负责这里的日常事务。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已经核对了徽章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也不用问为什么,问了也白问。
来的时候,教堂这边听说已经空了好几天了,原先的神父好像是生病了,回家养着去了。至于别的,没人告诉他,他也没敢打听。
他只知道现在的工作和之前没有什么两样,扫扫地、擦擦桌子、做做祷告、接待零星的游客和信徒。
而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他能够感受到,这里并没有那么简单,或者说,把他接过来这件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乡村小教堂的神父,一夜之间就被调到了伊斯坦布尔。没有公文,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正式的通知。就来了一辆车两个人,只留下一句“你暂时负责在这里”。
这不是调动,这是在藏一个东西。
为什么要把他藏在这里?他不清楚,也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要做的只是把手里头的事情做好,静静地等待下一次通知即可。
莫雷蒂把浑浊的水拎回了后门,将其倒了。随后把手里的抹布给洗净之后,擦了擦手,将抹布给挂在了桶边。
他走回到了前厅,站在神坛上,开始整理昨天的弥撒记录。
字写得挺小的,但很清楚。毕竟在神学院待了4年,出来之后就被分配到了布尔萨乡下,一待就是10年。
在这10年里,他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主持弥撒、听告解、给人主持婚礼,还有葬礼。
乡下的日子慢,他喜欢那种感觉。
每天清晨起来,先扫院子,然后准备早课。有人的时候讲经,没人的时候就自己看书写字,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忽然间回到离开10年的地方,来到这里,他哪哪都觉得别扭,哪哪都觉得不适应。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本事,除了记性还行之外,能够把圣经从头背到尾。可这算什么呢?
比他背得好的神父多了去了。
他合上记录本,放在神坛下的抽屉里,然后跪在圣像前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这个时候,门被推开了,发出吱呀的声响。
莫雷蒂抬起头,转身看向了身后。来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没打领带,头发花白,梳得整齐。
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一般,但眼神异常的清亮。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影子一直从门槛拉到内堂。
“莫雷蒂神父,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来人开口,莫雷蒂一下就认出是谁了。
“见过长老阁下。”莫雷蒂起身微微躬身,右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动作是那般的自然,不卑不亢,就好像在乡下的教堂里接待任何一个来访的主教一般。
来人正是乔纳森,他走进来之后,目光在教堂里扫视了一圈,长椅上的水渍还没有清理干净,地面也处理得很不错,神坛上的蜡烛点得整齐,圣像前的花也换过水了。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这些都是些细节而已。可细节才能够体现出一个人的品格。
“你把这里收拾得很好。”乔纳森赞许地说道。
莫雷蒂却笑了,“分内的事情。”
乔纳森没有接话,只是向着教堂里面走来。莫雷蒂也迎了上去。他走到了圣像前,看了一眼圣像之后,继续往前走,把整个教堂都逛了一遍。
莫雷蒂就这么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你在布尔萨待了10年。”乔纳森突然说道。
莫雷蒂点了点头,“是。
“这十年里,你主持了多少场弥撒?”
莫雷蒂想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长老阁下。每周大概3~4场,忙的时候会多一些。”
乔纳森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有想过离开吗?”
“从来没有。”莫雷蒂很肯定地回答,“神让我待在那里,我就应该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