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院门口。
秦母系着围裙迎出来：“回来了？集上人不少吧？”
话说到一半，看见秦风从后备箱拎出两箱车厘子、三盒草莓、一整扇排骨，以及仍旧塞得满满当当的年货。
“哎哟！”秦母双手在围裙上猛擦，“你这孩子！买这些干啥！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秦风把东西往屋里搬，“过年嘛。”
秦父闻声从堂屋出来，看见那堆成小山的年货，眉头皱成川字：
“小风，钱不是这么花的。你以后还要成家——”
“爸。”秦风打断他，把五台手机放到桌上，“先把手机换了。你那老年机早该退休了。”
秦父一愣。
秦母凑过来：“这是……手机？”
“水果17，最新的。”秦甜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哥给咱家一人买了一台！”
“一人一台？！”秦母声音高了八度，“那得多少钱啊！”
秦甜刚想报数，被秦风一个眼神制止。
“没多少，现在都年底大促销，很便宜的。”秦风拆开一台银色的，塞进秦母手里，“妈，你试试。”
秦母捧着那台冰凉的机器，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这……这咋用啊……”
秦甜凑过去：“妈，我教你！”
秦父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桌上那台黑色手机上，停了很久。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嫂子！在家呢？”
一个穿暗红棉袄的中年女人跨进来，手里拎着袋橘子。
三婶。
秦母收起手机，笑着招呼：“他三婶来了！”
三婶把橘子放桌上，眼睛却在年货堆里打转。
“哎哟，买这么多东西！这车厘子……怕得一百多一斤吧？”
“五十。”秦风接话，“您带点回去尝尝。”
三婶嘴上说“不用不用”，手已经摸向最红的那盒。
“小风真是出息了！”她捏起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眯起眼，“嗯！甜！这得空运的吧？”
秦母笑着给秦风使眼色——别接话，接了话茬就没完。
三婶的嘴，村里出了名的馋。
果然。
“小风啊，”三婶又摸向草莓，“你妈说你在外面挣着钱了？做什么生意啊？”
秦风倒了杯茶递过去：“电商，卖点东西。”
“电商啊，那得投资吧？”三婶眼睛滴溜溜转。
秦风笑了笑：“没投多少。”
三婶嘬着草莓，目光扫过满屋的年货，扫过秦甜手里的新手机，最后落在秦风身上。
她咽下那口草莓，声音低了几分：
“小风，你跟三婶说实话。你这趟回来，是不是……发达了？”
秦风端起茶杯，“还行，赚了个点钱，也就几十万，离买房还差很多呢。”
三婶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热络起来。
“我就说嘛！小风从小就聪明，哪能没出息！”她拍拍秦母的手，“嫂子，你以后可享福了！”
秦母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还在谦虚：“享啥福，孩子自己挣的自己花……”
而一旁的秦风则是嘲讽一笑。
系统并没有任何提示。
这说明，他吹的牛，三婶是完全不信！
想来也能理解。
前不久父亲刚和亲戚们开口借钱凑首付，如今就说在外面挣钱了，显然不可信。
秦风也懒得解释什么。
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要想吹一波大的，并且让人信服，就得舍得包装自己。
秦风把剩下的水果归置好，“妈，下午我带甜儿去县城，买点衣服。”
秦母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别买太贵的。”
于巧巧从进门就安静得很。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秦风注意到她心神不宁。
“怎么了？”
“没……”于巧巧把手机扣进掌心，“没事。”
铃声就在这时炸响。
屏幕上跳动着【爸】。
于巧巧脸色变了变，站起身往外走。
“我接个电话。”
秦甜凑近秦风：“哥，巧巧姐好像不开心。”
秦风没说话。
隔着一扇门，隐约能听见于巧巧压低的嗓音——不是平时那种大嗓门，而是带着讨好、甚至有些卑微的。
“……我知道了……嗯……这就回去……”
几分钟后，于巧巧推门进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
“叔、姨，我得先回去了。我爸催。”
秦母赶紧站起来：“饭还没吃呢！”
“吃了吃了，跟风哥他们一起吃的。”于巧巧拿起包，“甜儿，改天姐再找你玩。”
秦甜拉着她的手不放：“姐……”
于巧巧揉揉她脑袋：“乖。”
她转身要走。
“巧儿。”秦风叫住她。
于巧巧回过头。
秦风将各种水果单独拎出来一份：“替我向你爸问好。”
于巧巧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知道了。”
她走出院门。
商务车引擎声渐渐远去。
秦甜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哥，巧巧姐的爸爸是不是又逼她去相亲了？”
秦风沉默。
他没问，但不代表没猜到。
昨晚那通被挂断的电话，刚才于巧巧接电话时僵硬的背脊，还有那句“我爸催”。
他摸出手机。
微信里，沈瑶的好友申请还悬在那里。
他划过去。
找到于巧巧的对话框，打字：
“有事说一声。”
发送。
两分钟后，于巧巧回了个表情包：【熊猫收到.jpg】
秦风放下手机。
秦甜还在门口张望。秦母收拾着年货，三婶就十分没眼力劲的跟在后面，一边夸秦风孝顺，一边拿水果往嘴里塞。
秦父坐在小板凳上，终于拿起那台黑色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
秦风走过去：“爸，我教你。”
秦父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小风。”
“嗯。”
“你在外面……真没吃苦？”
秦风看着他。
六十三岁的父亲，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裂纹。此刻正对着一个亮闪闪的手机屏幕，小心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没有。”秦风说，“爸，我没吃苦。”
秦父点点头。
又划了几下屏幕，他忽然说：
“...巧巧这丫头是好孩子，但是她爹于老四...”
秦风等着下文。
秦父却又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站起身：
“我去喂鸡。”
秦风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猜到父亲要说什么。
对于于巧巧这两天的主动，他自然看在眼里。
之所以没怎么做出回应。
一方面，是有点耍性子，谁让这女人当初在高中的时候故意冷落他呢。
另一方面，就是于巧巧她爹了。
于老四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守财奴。如今于巧巧生得俊俏，却连恋爱都没谈过，多半和她这个爹脱不了干系。说到底，于老四并非不疼这个闺女，只是一门心思想让于巧巧嫁个有钱人家。
单单是这一点，就让秦风有些犹豫，不敢轻易和于巧巧捅破那层窗户纸。
成年人的时间，免不了要权衡利弊。
思绪间，手机震了。
他以为是于巧巧，划开却发现是另一个对话框。
林玥：
“下午有事吗？”
秦风打字：
“准备去县城买点衣服，还有家电什么的。”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新消息弹出：
“方便一起吗？我刚好也想去逛逛。”
秦风顿了一下。
窗外，秦甜正在院子里逗狗。秦母在厨房收拾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笃笃声。
他回：
“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