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底。
林玥傍晚给秦风发来消息。
“今晚原公司最后一批交接，要晚点回。你们先吃。”
秦风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于巧巧从卧室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两件外套，一件米色一件黑色，在自己身上比来比去。
“哪件好看？”
“都行。”
“你这人，问你等于白问。”她把两件衣服都扔回床上，又翻出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我去逛街了。玥玥说南京路那边有几家店打折，我去看看。”
“你认识路吗？”
“有导航。”
秦风想说“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于巧巧已经套上羽绒服，对着门口的全身镜照了照，又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甩了甩。
“那我走了啊。你一个人在家，别乱跑。”
秦风笑了一下。这话平时是他对她说的。
门关上了。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水。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刷了刷，又放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有的拉着窗帘，有的没有。
他忽然想起沈玲。
那个小丫头，开学好几天了，除了在群里发过几条消息，还没单独联系过。上次跟她说话，还是在省城别墅的时候。她窝在他怀里，说“哥哥我想你了”，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秦风拿起手机，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五声，没人接。
他正打算挂断，屏幕亮了。
沈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但镜头晃得厉害，只能看见一小截下巴和一绺金色的头发。背景音很吵，几个女生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然后画面稳住了。沈玲的脸凑近了镜头，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她身后的背景是一个上下铺的铁架床，床头贴着一张动漫海报。
“哥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但眼睛亮得像是屏幕里装了两颗小灯泡。
“在宿舍？”
“嗯。”她把手机往脸上又凑了凑，画面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截鼻梁，“舍友都在。你等一下——”
画面又是一阵晃动。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风吹过来的呼呼声。画面稳定下来的时候，沈玲已经站在阳台上了。
她身后的背景变成了夜空中模糊的楼群轮廓和几盏昏黄的路灯。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金色的发丝在镜头前飘来飘去。
“好了，出来了。”她呼出一口白气，缩了缩脖子，“哥哥，我想你了。”
声音轻轻的，被风削掉了一层，剩下的部分飘进麦克风里，带着一点沙哑。
“穿这么少，不冷？”秦风说。
“不冷。”刚说完，她就打了个哆嗦。
秦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镜头照到了她的全身——粉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款格子衬衫，袖子长出来一截，被她卷了两圈，还是盖过了手腕。
“衬衫谁的？”
沈玲低头看了看，嘴角翘了一下：“我自己的。男款，穿着暖和。”
“你买的？”
“网上买的。就……就是想穿。”她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哥哥你别问了。”
秦风没有追问。但那个衬衫的尺码，看起来有点眼熟。
“开学怎么样？”
“还行。课不多，就是老师点名，不敢逃。”沈玲扒着阳台的栏杆，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宿舍的人挺好的。就是有个人晚上打呼噜，我睡不着。”
“买副耳塞。”
“买了。不管用。她那个呼噜，跟装修似的。”
秦风笑了一下。
沈玲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不说话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阳台上唯一的光源。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等魔都这边稳定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沈玲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睫毛在屏幕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风又吹过来，她把衬衫的领口拢了拢，手指攥着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哥哥。”
“嗯？”
“我会好好学习的。等你来看我的时候，我给你看我做的笔记。每一门课都记了。”
秦风没说话。
“你上次说，等我毕业了就去魔都找你。我算过了，我还有一年半。一年半很快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到时候我就去找你。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玲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泛红。
“那我进去了。外面冷。”
“去吧。”
她对着镜头亲了一下，嘴唇在屏幕上贴了一瞬，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然后画面一晃，阳台的门关上了，嘈杂的宿舍声音重新涌进来。视频挂断了。
秦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里，“沈玲”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时长：6分48秒。
他看了几秒，退出通话记录。
手机又响了。
不是视频，是语音。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刘媛媛”。
秦风接起来。
“秦哥。”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点，像是怕吵到谁。
“嗯。奶奶怎么样？”
“今天能下床走路了。周主任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她顿了顿，“奶奶让我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她说，要不是你，她这辈子都住不上这么好的疗养院。我跟她说，等你回来，她一定要当面谢你。她说好。”
秦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辛苦你了。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疗养院陪奶奶。”
“不辛苦。”刘媛媛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静水，“比起以前在家电城站一天，现在好多了。庄姐教了我很多东西。徐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我挺好的。沈玲那丫头隔三差五给我带零食，说是怕我饿瘦了。”
她说到“饿瘦了”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秦风没说话。他想起刘媛媛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习惯了把自己缩得很小。
“秦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悬着，没有落下来。
“晚安。”她说。
“晚安。”
语音挂断了。时长：4分12秒。
秦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影。
然后又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发自“庄雨”。
“魔都冷吗？”
秦风拿起手机，看着那四个字。庄雨的头像是一片灰色的剪影，看不出是什么。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发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消失了。然后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过了十几秒，消息回过来了。
“那就好。”
秦风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输入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庄雨又发了一条。
“白景明工作很努力。”
他回：“那就好。”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两个人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永远碰不到一起。
上一次见面是在省城别墅的车库里。他拎着行李箱上车，庄雨站在最远处，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说“保重”，两个字，不多不少。
他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车库的时候，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咖啡杯端在胸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手机又震了。
这回是别墅群里的消息。徐若薇发了一张自拍——穿着黑色蕾丝睡衣，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配文：“老板，想你了。”
照片后面还跟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庄雨回了一个字。
“滚。”
徐若薇秒回了一个鬼脸。
又回了一条：“庄姐姐吃醋了？”
庄雨没再回复。
秦风在魔都的出租屋里，看着群消息，哭笑不得。
两个小时后，门锁响了。
于巧巧拎着两个纸袋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她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脱了羽绒服，凑到秦风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又是徐若薇？”
“嗯。”
于巧巧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看见那张自拍，哼了一声：“她这睡衣，我上回在别墅见过。她说是在网上买的，我说这布料也太省了，她说这叫‘性价比’。”
她把手机还给秦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脚塞进他腿底下取暖。
“这两个人，迟早要出事。”
秦风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她们以前，肯定有故事。”
于巧巧挑了挑眉：“什么故事？”
“不知道。但庄雨看徐若薇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徐若薇对庄雨的态度，也跟对别人不一样。”
于巧巧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正常人谁会对着自己的室友穿那种睡衣。”
秦风自然不可能把自己和庄雨之间的事告诉身边人。
只能借着徐若薇的存在转移注意力，让他和庄雨之间发生的事沉没在时间的大海里。
于巧巧看了眼时间。
“这么晚了，玥玥还没加完班？要不咱们去她公司陪陪她吧？”
秦风立即点头。
“也好，等会咱们三个去吃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