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巧巧看着秦风。
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脸,从他的额头到眉骨到鼻梁到下巴,像是在重新认识他的五官排列。最后目光落回他的眼睛。
“我变漂亮了。你也变了。我不是说那种——‘哇你有钱了所以我不在乎你有别的女人’——不是那种。是刚才那个过程。”
她用手指了指酒店的方向。
“那个过程里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有东西在流转。很烫,但烫得很舒服。我在那个时候脑子里想——这个人是不是已经不单纯是我认识的那个秦风了?他是不是变成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轻轻交握。
“我想了一路,结论是——我对你已经不单纯是爱了。我在爱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是崇拜。”
“所以我不会吃醋。庄雨也好,徐若薇也好,林玥也好——只要你还爱我,我什么都不在乎。”
“反正她们谁也不可能比我早认识你。我四岁就认识你了。”
她说完好像很满意似的,把安全带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窗外。
车窗外的田野还是冬天的颜色,灰黄的枯草覆盖着田垄,麦子还没返青。但于巧巧看这些东西的眼神特别亮,像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风景。
秦风没再说什么。
他伸过右手放在她后颈上,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她颈椎最突出那一节骨头。
于巧巧脖子一缩,但没躲开,反而把后脑勺往他掌心里又靠了靠。这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小时候于巧巧每次耍赖要跟他去看露天电影,就是这么把脑袋往他手里拱。
四岁到二十五岁,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车子过了村头那棵老槐树。
车速放慢,秦风在找停车的位置。
路边有片水泥空地,以前是村委会晒粮食用的,现在农闲,空地上只停了一辆邻居家的小拖拉机。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车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谁家的鸡在叫。
于巧巧把遮阳板重新翻下来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把庄雨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口又翻了一遍,然后啪的一声合上遮阳板。
“我们现在去村子里逛逛。”
她用的不是商量句。
“我现在变得这么漂亮,”她说,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过头来看了秦风一眼,“漂亮成这样,不出去炫耀一圈——也太亏了。”
秦风笑了一声,也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自己在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里也看到过自己的变化。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面部轮廓被修得更清晰了。
以前他的下颌线也算明显,但到了下午会有一点浮肿,脸侧会发圆一点。现在没有了。下颌骨的线条从耳根到下巴一路收下来,干净利落。
皮肤状态也变了——不干燥,不出油,毛孔比以前细致了一层。这种变化没有于巧巧那么惊人,但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
比如那群大婶。
老槐树底下摆着几个小马扎。
三个大婶坐在树荫里择菜。一个是李婶,一个胖墩墩的,系着花围裙;一个是三婶,就是上次来秦家吃车厘子的那个;还有一个是村东头的赵婶。
她们脚边搁着三个竹筐,一筐是刚摘的韭菜,两筐是芥菜疙瘩。
李婶手里捏着一把韭菜,左手攥着韭菜根,右手择黄叶,择着择着那把韭菜停在了手里。
她看见一辆黑色奔驰从村口开进来。
车停好,车门开了,先下来一双腿——又长又直,穿着蓝色牛仔裤,脚上是双白色运动鞋,踩在地上很轻。然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高领白毛衣,扎马尾,脸在春日的阳光下白得发光。
李婶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在膝盖上。
紧接着驾驶座那边的门也开了。
秦风下车,把车钥匙放进裤兜里,绕到车头另一边和于巧巧并肩站在一起。他穿深灰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皮肤在光线下透着健康的光泽,脸上的轮廓比过年时候更硬朗了一圈。
三婶把手里的芥菜疙瘩放进筐里,用胳膊肘碰了碰赵婶。赵婶正拿着一把破旧的削皮刀在削芥菜根,刀口停在褐色的皮面上,没往下推。
“这是......老秦家那个小风吧?”赵婶侧着头看了一眼。
“是吧。”李婶把膝盖上的韭菜捡起来放进筐里,但目光没有离开走过来的两个人,“怎么比过年那会儿又俊了?”
“旁边那是谁?”
“好像是于家那丫头——于老四家的。”
“不是吧?巧巧我见过,不长这样啊?”
“老四家闺女能这么好看?”
“你看看那张脸——白得跟瓷碗似的。上个月我还在集上见过于巧巧,也没这么白。”
“人家现在不干护士了吗?可能是没熬夜了,捂白了。”
“这哪是捂白的,捂不出来这个。”
“啧,你眼睛花了吧,什么捂不出来的——”赵婶摘下老花镜在围裙上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还真是捂不出来这个。”
三婶没说话。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冲于巧巧挥了挥手。
于巧巧看见三婶,笑了,远远地喊了一声婶儿。那声“婶儿”特别脆,尾音往上扬,带着一种很得意的亲热。
三婶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是于巧巧没错,就是那丫头,但那丫头的脸好像被老天爷重新修了一遍。脸还是那张脸,但质感不一样了。
“巧巧?”赵婶把削皮刀放在膝盖上,“是于老四家的巧巧?”
“是啊婶儿。”
“哎哟,这变得——你不叫我都不敢认了。”
“谈对象了嘛,得打扮打扮。”于巧巧笑着说,伸手挽住秦风的胳膊,把半边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
赵婶张着嘴,看着这对人从老槐树下走过去。
直到两个人走出好几步,她才把削皮刀重新拿起来,但拿起之后又忘了要削什么。旁边李婶把韭菜放进筐里,又拿出来,又放进去。
她发现自己刚才择了半天,择掉的黄叶还在手里捏着,好的韭菜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走过去的路上,男人们看于巧巧的眼神是贪婪的、忌惮的——不是那种下流的贪婪,是看见一个比自己等级高太多的女人之后本能的不信和小心翼翼的打量。
在自家门口修拖拉机的老马,扳手从手指间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低头捡扳手的时候还在往两个人走远的方向侧脸。
五金店的老板王叔正蹲在门口拆一个旧冰箱的压缩机,抬头的时候焊帽没摘,就那么隔着黑色的防护镜歪着头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焊枪还开着。
女人们互相咬耳朵,目光里全是羡慕嫉妒但又忍不住想要多看秦风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