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定在上午九点。
秦风八点就到了酒店。
顾经理已经在门口站着了，白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正拿着对讲机跟宴会厅里的人确认最后的细节。看见秦风的车开过来，他快步迎上来。
“秦总，全部到位了。”
秦风推开车门。
停车场入口的红毯已经铺好，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宴会厅门口，两侧的迎宾人员统一着装站了两排。
礼仪公司派来的领班是个穿黑西装的短发女人，正站在门口拿着流程单做最后的调度。
她看见秦风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
秦风推开宴会厅的大门。
主舞台的LEd屏已经在循环播放秦风传媒的公司宣传片——苏小晚对着镜头展示美妆产品，赵大喜在直播间里跟粉丝互动，陈雅在一场带货直播中举起一款家电。
画面质量是琳琳剪辑的，每一帧都干净利落。
宣传片末尾，秦风传媒的logo在屏幕上亮起来，然后是游乐园项目的概念动画——白雪滑雪场的航拍镜头，周边地皮的三维规划图，以及一行字：白氏文旅·秦风传媒联合呈献。
“很好。”秦风说。
顾经理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大伯一家先到。
大伯秦建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背着手走在最前面。
他踏上迎宾地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宴会厅门口两侧的花篮，目光在红掌和鹤望兰上停了一瞬。
大伯母紧随其后，脖子上挂着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进门先看见花篮再看见水晶灯，然后眼睛开始一寸一寸地扫宴会厅的装修。
“这得花多少钱。”大伯母嘴里念叨着。
“你看那个灯，比咱家客厅还大。这包一天得多少钱。”她拽了拽大伯的袖子。大伯没理她，背着手继续往里走。
秦海和妻子李梅跟在后面。
秦海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胸口的扣子绷得有些紧，李梅穿了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
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自助餐台上，然后落在主舞台的LEd屏上，最后落在秦风身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儿子秦小虎一进门就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到处乱跑，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吱吱响。他从大伯母胳膊底下钻过去，又绕过一张圆桌，差点撞上一个正在摆餐具的服务员。
秦晓雪安静地牵着李梅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大厅里那盏巨大的水晶灯，层层叠叠的玻璃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
三叔一家随后到。
三叔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夹克，领口那粒扣子是后来缝上去的，颜色比旁边的扣子浅了半度。
三婶跟在他旁边，三婶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头发用发卡别得整整齐齐。
儿子秦小涛和儿媳王雁走在后面，秦小涛穿着一件黑色夹克，王雁挽着他的胳膊，进门的时候低低地“哇”了一声。
三叔一进门就看见秦风站在迎宾台旁边。
他快步走上前，握住秦风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小风。”
“三叔。”
三叔没再说话。
他的眼神里全是欣慰，那种欣慰不是用嘴巴能表达出来的。他抿了抿嘴，用力拍了拍秦风手背，然后松开手，很轻地叹了一声“好，好”。
三婶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看了看秦风的脸，又看了看宴会的排场。
四叔一家人最后到。
四叔进门的时候先咳了一声。不是喉咙不舒服的咳法，是那种提醒别人“我来了”的干咳。
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拉链夹克，袖口有些磨白但很干净。
四婶走在他旁边，目光从水晶灯上扫到自助餐台上，又扫到主舞台的LEd屏上，最后落在秦风身上。
她看秦风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但嘴角的弧度不够配套。
那种嘴型和笑不匹配的表情维持了两秒，最终变成了一个有点僵的点头。
儿子秦浩跟在后面。
秦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抽绳一长一短，头发比过年时长了一点。他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找到了秦风的位置，然后低头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
秦小雨走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宴会厅的天花板，又看了看四周的花篮。
“这酒店比我同学结婚那家还高级。”她小声说。
姑姑一家没有来。
秦小涛轻声问秦浩：“郑娜没来吗？”
秦浩摇了一下头。
秦小雨在旁边听见了，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接话，被四婶拽了一下袖子，收住了。
秦父穿着一件秦风给他新买的深灰色西服，料子挺括，衬得他整个人直了几分。他平时肩背有些佝偻，今天站得很直，像是这身衣服把他提了一下。
秦母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挺括，化了淡妆，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圆髻，插了一根珍珠发簪，站在迎宾处接待，秦甜站在她旁边，秦甜穿了一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有些拘谨地拽着裙摆的边缘。
大伯母走进来和秦母打招呼的时候先看了看秦母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忘了说话，抬起手拉着秦母的手拍了拍，但拍得很敷衍。
四婶跟在后面也打了声招呼，她的目光扫过秦父那件西服和秦母的旗袍。
亲戚们看见他们这身打扮，目光里多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拘谨。
那种拘谨不是害怕，是突然发现以前跟自己一样在庄稼地里蹲着吃饭的人如今站在水晶灯下穿着挺括的料子，不知道该怎么摆放自己的手。
所有人落座之后互相聊着天。
话题主要围绕着这个酒店的档次、秦风的排场、以及过年时大家已经见识过的那些“小打小闹”如今升级到了什么程度。
大伯母坐在靠窗的圆桌上，手里端着一杯龙井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过年那会儿他开个奔驰进村，我已经觉得够排场了。”她喝了口茶，“现在倒好，直接把酒店包下来。”
“这水晶灯比我儿子结婚那家酒店的好多了。那边灯是玻璃的，这边你看看这灯坠子。”她压低声音，“是真的水晶。”
大伯没说话，端着茶杯喝茶，目光一直往宴会厅入口的方向飘。
四婶在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块餐巾纸，在桌沿上来回折了三次。“他身边那几个女人呢，今天不知道来不来。”
“肯定来。”大伯母放下茶杯。“那个叫林玥的肯定在，于巧巧肯定也在。过年那会儿他身边就不止一个。”
“你说他到底有几个女人？”
大伯母看了四婶一眼没答话。
三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三婶伸手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咳嗽得太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