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减速进站的时候，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村庄。
红砖房子夹在油菜花田之间，屋顶盖着灰色的瓦片。
温妤可看着窗外，侧脸被午后阳光照亮，睫毛轻轻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
列车停稳，两个人站起来拿行李。
温妤可只带了一个帆布包，秦风背了个黑色双肩包。
车厢里的人陆续往外走，她走在秦风前面，出了车厢门脚步慢了一拍。
出站口比站里热闹得多。
几十个接站的人挤在通道两侧，举着牌子大声喊——
“梁平梁平，差一个就走”
“青石镇青石镇，上车就走”
出租车司机围在通道最外面，目光扫着每一个出站的人。
秦风刚走出闸机口，三个中年男人同时迎上来。
“帅哥美女去哪？”
“拼车不拼？我车就在前面。”
“到县城只要二十，比打车便宜一半。”
温妤可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自己有车。”
“你们去哪？我顺路可以便宜点。”第一个男人还不肯走。
“不用了。”温妤可又重复了一遍。
第二个穿蓝色夹克的男人凑上来，语速很快：
“妹子你俩去哪个镇？我车空着，包车也行，按路程算钱。”
秦风侧身挡在温妤可前面，语气随意但不算冷：“不用，我们有车。”
那几个人这才散了，转身继续截其他出站的乘客。
两个人走出人群。
刚离开出站口，一个年轻女孩从侧边快步追上来。
她穿着浅粉色短款t恤，下面是黑色超短裤，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大腿，脚上踩着白色板鞋。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
头顶是浅金色，发尾挑染了几缕粉蓝色，扎成高马尾，在阳光下像一捧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走到秦风面前，微微仰起头。
“帅哥，我刚才听说你们有车？你们去哪，顺路的话能不能载我一程？”
语气很自然，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秦风侧头看了温妤可一眼。
温妤可看着那个女孩，想了几秒：“你要去哪？”
“我去县城东边的花桥镇，离高铁站差不多二十公里。”
“我们路过那边，可以带一段。”
女孩双手合十拍了一下：
“太好了！谢谢谢谢！”
她已经自觉地站到了秦风另一侧，步伐轻快。
“我叫石璐。你们俩是学生吗？看着好年轻——不对，应该不是学生，学生不可能那么硬气地说‘有车’。是从省城回来的还是从市里回来的？”
“从省城。”秦风边走边回了一句。
“省城啊！我上个月也去省城玩了几天，那边真热闹。你们在省城上班？做什么的？我看你穿得挺有档次的，该不会是坐办公室的白领吧？”
石璐不等回答又看向温妤可。
“这个姐姐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好看。”
温妤可脚步没乱，偏头看了石璐一眼：
“不是，我是他同事。”
“同事？看着也不像，你们俩站在一起挺搭的。”
石璐完全没在意温妤可的否认。
“你们回家来干嘛的？过节还是办事？我要是能在省城上班我就不想回来，县城太没意思了。我前两天刚从电子厂辞职，打算回花桥镇开个服装店。”
秦风看了她一眼。
“哥你叫什么来着？”
“秦风。”
“那我叫你秦哥了。你看着比我大个几岁。”石璐自问自答，又转向温妤可，“姐姐你叫什么？”
“温妤可。”
“温姐姐。你们俩名字还挺配的，一个风一个雨（妤）。”
石璐继续往前走，短款卫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摆动，露出一小截腰间的皮肤。
秦风摇了摇头，嘴角微动：“你这性格，跟我一个朋友应该能聊得来。”
“谁啊？男的女的？”
“女的，话也特别多。”
“话多怎么了，话多的女孩子都聪明。”
石璐不以为意。
“你看我，出来打工半年攒了一笔钱，说辞职就辞职，开店的钱也是我自己攒的，没找家里要一分。我爸妈说我不务正业，我说你们等着瞧。”
三人穿过停车场入口的通道，从棚子下面走出来。
午后的阳光一下子铺开，亮得晃眼。
石璐眯起眼睛，嘴里的话还在往外冒：
“我跟你讲，我们县城这边好车不多，能看到一辆奔驰就够吹好久了，要是看到路虎——我上次在县城商场门口看到一辆，周围围了好几个人拍照——哎你们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前方，手指停在空中，嘴巴还张着，话断了。
停车场最外侧的路边上，整整齐齐停着三辆黑色路虎。
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深色金属漆特有的光泽，挡风玻璃干净得能映出天上的云。
三辆车排成一排，间距一致，车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
石璐的脚步慢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这些车肯定是本地那些刀枪炮的。咱们县城都找不出几辆这种车，结果这里停了一整排，真阔气啊。”
她往秦风那边靠了一步。
“我听说开这种车的人都不是好惹的，在我们这儿横着走的那种。上次县城那个开KtV的老板就开了一辆，走到哪都有人喊哥。”
“你喜欢这种车？”秦风看着她。
“当然喜欢！这种车开出去多有面子，看谁不顺眼就能给他种到地里当人参。”
石璐做了个插秧的手势，两根手指比划着往地上一戳。
“咱们普通人看看就行了，可不敢靠太近。走吧秦哥，绕过去——从那边那个出口也能出。”
秦风没动。
他继续往前走，方向正对着那排路虎。
石璐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回头看到秦风已经走到第一辆车旁边了。
她刚张开嘴要喊。
第一辆车的驾驶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柳玉下了车。
她穿了一件黑色短款夹克，深色休闲裤和低跟短靴，头发扎成低马尾，面部线条干净利落。
她关上车门的动作很流畅，从车头绕过来，在秦风面前站定。
“秦总，车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她嘴角带着一个利落的笑。
温妤可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那三辆路虎和站在车旁边的柳玉，嘴唇动了动：
“秦教授，你这也太兴师动众了。我就回个家，不用这么麻烦的。”
“没事，车闲着也是闲着。”
石璐的嘴巴张着，站在路边。
看看那三辆路虎，又看看秦风。
再看看柳玉。
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
过了好几秒，她终于出了声：“我靠！”
温妤可拉着帆布包的带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秦教授，我真的就是回个家而已。”
石璐回过神来，往后退了半步：
“秦……秦哥，不对，秦总。要不我还是打车吧，你这么大排场我有点怕。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刀枪炮、种人参——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嘴快，说话不过脑子。”
“上车。”秦风看了她一眼，“顺路带人，不收费。先去花桥镇。”
石璐站了两秒，看看秦风，又看看温妤可，最终还是迈步往车那边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秦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三辆路虎都是你的？你是哪家公司的老板？”
“你先上车。”
柳玉拉开后排车门，石璐钻进去。
温妤可坐在她旁边，秦风坐副驾驶。
柳玉发动车子，另外两辆路虎依次跟上。
三辆车驶出停车场，拐上通往县城的省道。
窗外是连绵的丘陵和成片的油菜花田，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
石璐坐在后排安静了片刻，然后从后排探过头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秦哥，你公司叫什么名字？我回去上网查查。”
“秦风传媒。”
“秦风传媒——”
石璐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打了几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游乐园那个秦风传媒？还有那个网剧——我室友追了两个月天天念叨——也是你的？秦哥你是那个秦风？”
“是。”
“那我刚才跟你聊了一路，你都没告诉我。”
“你没问。”
“我问了你做什么工作的，你说坐办公室的。”
“确实坐过办公室。”
秦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石璐沉默了两秒，重新开口：
“秦哥，我刚才在火车站说的那些话——尤其是种人参那段，你真的真的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嘴上图个爽，其实我连鸡都不敢杀。”
温妤可看着窗外，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