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老来的时候，是个雨天。
捻金城很少下雨，但那天雨下得很大，从早上下到晚上。
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两头刚洗过澡的活物。
老门房撑着伞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暗青色的道袍，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流，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河。
“你找谁？”老门房问。
“找李恩。”林长老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我是云上世界黄家的人。”
老门房不认识什么黄家的人，他把人请进了门房，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去东院传话。
李恩来的时候，林长老已经喝了三杯茶。
她看着李恩从月亮门后面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便束着，手腕上系着一根大红色的绳子。
“林长老。”李恩在她对面坐下来，“你怎么来了”。
林长老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老祖被上古李家抓走了。”
李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指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面上，
“什么时候？”
“你走后没几天。”林长老说，
“她渡了劫，已经是渡劫期。然后她决定来找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月白色的袍子，你留在桌上的毛笔，”
“然后呢？”
“钟家和林家的老祖看到她的雷劫，以为天地法则变了，也跟着渡劫。
第三道雷劫就被劈死了。两家人来黄家闹，被老祖打退了。
然后李家来了人。李家的老祖，李无畏，飞升境中期。
他看上了老祖，要把她娶回去当道侣。老祖不肯，他硬抓的。”
林长老的嗓子哑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她被关在李家的空间法宝里。出不来。”
雨声很大，砸在院子的石板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她在空间法宝里关着，估计睡不着，吃不下，她性子很刚烈，不会屈服李家。”
林长老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只戒指。
青铜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起来旧旧的，像在土里埋了很多年。
“这是黄家的祖传储物戒指。里面空间巨大，有灵石，有丹药，有法宝，有灵符。
老祖本来想带着这些去找你的，还没来得及。”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推到李恩面前。“你拿着。去救她。她心里只有你。”
李恩看着那枚戒指，没有拿。
“我不知道李家的位置。”他说。
“我们也不知道。李家在上古时期就隐世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宗门在哪里。”
李恩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吊坠悬在识海中央，光芒稳定而明亮。
“小御。”他叫她。
“在。”
“你知道上古李家在哪吗？”
小御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在上古世界。”
李恩的心跳了一下，“上古世界？不是更远的古代吗？”
他等了一会儿，小御没有继续说。
“你不想告诉我？”他问。
“不是不想。”
小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上古御女心法就是那个世界传出来的。
上古世界，不仅是古远世界，它传承了下来，如今还存在着。
这些世家，心法都知道在哪里。但是——上古世界跟这里不一样。
那里的灵气浓度是这里的百倍，修士的修为也是这里的百倍。
飞升境在那里不算什么。你去，可能回不来。”
李恩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大到看不清院子对面的墙。
“告诉我怎么去。”他说。
小御没有再劝。
她告诉了他方向。
“出捻金城，往西，翻过三座山脉，渡过两条大河，走到大夏国的边境，那里有一座无涯山。
山很高，高到山顶终年积雪，山崖外面是万丈深渊，什么也没有。
但就在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有一道门。
不是普通的门，是空间裂缝，只有特定的时候才会打开。
每个月圆之夜，灵力最盛的时候，裂缝会张开一个时辰。
穿过去，就是上古世界。”
李恩把黄家的戒指戴在了手指上。
戒指不大，正好套在他的无名指上，青铜的颜色衬着他的肤色，像一件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他把神识探入戒指，里面的空间大得让他吃了一惊——像一座小山，堆满了灵石、丹药、法宝、灵符。
光是上品灵石就有几万块，更别提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法宝。
他把神识收回来，看着林长老。
“我去，不过，林长老，你帮我带三个女眷，去黄家的云上世界，指导她们修炼，不然，我不放心。”
林长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索性不擦了。
“可以。你一定要把老祖救出来。她一辈子没为自己活，她说找你，为自己活一次。”
李恩站起来。
他走出门房，走进雨里。雨水砸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打湿了，他没有用灵力挡雨。
他穿过院子，走进东院的门，推开恩美小院的门。
桂花树下，一把伞撑开着，伞下面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都看着他。她们知道，有人来找，想必又要出门。
“你要出门，是吧？带我们去吗？”姜美首先问道。
“我去上古世界，比这里凶险。姜美，你们三人，实力还不够，所以，你们去云上世界，去黄家修炼。以后实力强了，我再带你们出来。丽姬，你跟我去上古世界。我们配合，实力可以快速提升。”
第二天，雨停了，林长老带着李恩的三位夫人，去了黄家。
秦丽姬则跟着李恩，去上古世界。
无涯山。
李恩和秦丽姬站在山顶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云层在下面翻滚，看不到底。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悬崖像一块被磨光的银币。
他们运转灵力，然后一道裂缝在他们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张开——不是撕裂，是张开，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裂缝后面不是黑暗，是光，很亮的光，白得刺眼。
李恩和秦丽姬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上古世界。
天很高，蓝得发紫，云很少，像被人用扫帚扫过的地板。
地面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黑，是岩石的黑，坚硬，冰冷，踩上去没有脚印。空气里有很浓的灵气，浓到他们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肺部在发胀。
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和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城池。
李恩和秦丽姬把神识探出去，方圆十里，没有人。
李恩收回神识，从戒指里取出一件黄家的法器——一块玉牌，上面刻着黄家的族徽。林长老说，这块玉牌可以感应到黄家血脉的气息。黄羽菲是黄家的老祖，她的血脉气息在玉牌上会有显示。
他把灵力注入玉牌。玉牌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了。没有反应。不是黄羽菲不在这个方向，是距离太远了，远到玉牌感应不到。
收起玉牌，他们朝远方那座城池走去。脚步声在黑色的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哒，哒，哒！
他不知道的是，那座城池里，有一个茶楼，茶楼里有人在喝茶，喝茶的人在谈论一件事——
“听说了吗？李家从下界抓了一个渡劫境的女人回来，关在了空间法宝里。那女人长得极美，李家老祖要娶她做道侣。”
“渡劫境？下界那种地方还能出渡劫境？”
“谁知道呢。反正人被关着，钥匙在李无畏手里。那女人脾气硬得很，说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男人。”
“等谁？”
“不知道。她说那个人会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