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花洲的风比城里大得多，带着水汽和野花的味道，吹得人眼睛发酸
林洛水抱着那把剑，深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糊了满脸，她也不拨开，就这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归离原走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从接待员说出那句有些东西该回家了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除了归终，没有人会用这种笨得要死的理由
二十万摩拉，就为了一把两千年前她随手打的结、随手放在某个遗迹里的破剑
归终那个傻姐姐，怕是翻遍了所有古籍才找到这把剑的下落，然后又怕她不肯要，编了个委托让她自己赚到
……笨死了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
归离原
这里比两千年前安静多了，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就地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云悠的坟很简朴，就是一座小小的土包，前面立了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化了大半，但那个名字还在——
云悠
林洛水蹲下来，把剑放在坟前
深红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不是暴走时的那种空洞，不是深渊侵蚀时的那种冰冷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疲惫的、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我来了
她说
声音很轻，不像平时的她
平时的她说话总是带着刺，带着火，带着一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
但此刻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委托人把你还给我了
她摸了摸剑身，指尖碰到那个碎掉的结，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是你让归终这么做的吧
她没问是你吗，她问的是是你让归终这么做的吧
因为她知道答案
除了归终，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没有人会记得两千年前一把破剑的下落，没有人会花二十万摩拉把它买回来，再编一个紧急委托让冒险家协会发出来
没有人会这么笨
……你和归终总是这样
林洛水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累得半死也不肯让别人帮忙，我给归终买个窗帘她都舍不得拆，我教人射箭赚了五万摩拉比我还高兴——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抽动
你知不知道归终这样很烦啊……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向归离原的荒草，吹向两千年的时光
你说，她让我……怎么不怕失去她”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只有这座坟和这片荒原能听到
她蹲在那里，深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深红色的眼眸已经红了，但不是暴走的那种红，是憋回去的眼泪把眼眶泡红了的那种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阴阳之力在掌心汇聚，不是那种暴烈的、毁灭性的力量，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很安静的力量
像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她把那把剑轻轻放在坟前，然后双手按在地面上
……你回去陪她吧
阴之力从她掌心渗入地下，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裂开一道缝
那把剑缓缓地沉了下去，像被大地拥抱一样，一点点没入土中
她没有用多大的力量，只是刚好够把剑埋好，刚好够让凡人不会不小心挖到这个地方
然后她又在周围布了一层很薄的阴之力
不是防御，不是攻击，只是一层淡淡的屏障，让路过的人会下意识地绕开这里，不会打扰到沉睡的人
做完这些，她坐在坟前，深红色的长发在风里晃啊晃
她轻声说
你的剑我帮你送回来了
我也想复活归终那些复活你……可我已经没能力再复活你了……对不起……我在地脉根本找不到你……我甚至连生之执政都找不到
对不起……
风地吹过荒草，像是在回答她
林洛水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深吸了一口归离原的空气，然后迈开步子往绝云间的方向走
本来她想回归终小院的
想推开门，看到那个亮着灯的窗口，闻到汤的香味，然后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说一句我回来了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眼睛红红的，回去只会让归终担心
那个傻姐姐担心起来又要不好好吃饭了
……
绝云间，一处僻静的山崖边
林洛水坐在崖边，两条腿晃荡在外面，脚下是万丈深渊，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
她身边放着两坛酒——璃月最好的桂花酿，是她在路上买的
她打开一坛，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就有一种暖意从胃里升起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咳
她被呛了一下，深红色的眼眸里泛起一层水光
不是哭，是被酒辣的
她又灌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两坛酒很快下去了一坛半，她的脸开始发红，深红色的长发也变得乱糟糟的，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崖边的石头上
归终姐……
她抱着酒坛子，声音含糊不清
你……你下次别这样了……
二十万摩拉……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金丝虾球……
你……你要是累了就说啊……我又不是不能赚钱……虽然赚得不多……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
你别……别对我这么好……
我会……会不知道怎么办的……
我以前……什么都不怕……因为没什么好失去的……
现在……现在有了……
有了就怕了……
怕得要死……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酒坛子歪在一边，酒液慢慢渗进泥土里
深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风还在吹，绝云间的云雾在脚下缓缓流动，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她就这么睡着了
……
远处，一块巨石后面
摩拉克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崖边那个歪倒的身影
他看了很久
从她在归离原埋剑的时候，他就到了
但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远处看着
他知道林洛水需要这个时间
那个丫头，平时炸毛、傲娇、嘴硬得像块石头，但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重
喝成这样，今晚是回不去了
摩拉克斯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弯腰，轻轻把林洛水抱起来
她比想象中轻，深红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
……老石头？
林洛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深红色的眼眸里一片朦胧
……你怎么在这……
摩拉克斯面无表情地说
骗人……
林洛水嘟囔了一句，然后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又睡着了
摩拉克斯低头看了看她，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很温柔的东西
他抱着她，一步步往归终小院的方向走
……
归终小院
归终坐在老树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那副藕粉色的窗帘
针脚很细密，她缝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院门
她知道林洛水今天去了哪里
也知道她会喝醉
所以她没有去找，没有去打扰，只是在这里等着
灶台上的汤还温着，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饭——是给林洛水留的
吱呀——
院门开了
摩拉克斯抱着林洛水走进来，深红色的长发垂在他臂弯里，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睡得很沉
归终放下针线，站起身
她喝了多少？她轻声问
两坛桂花酿
……这孩子
归终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轻轻拨开林洛水脸上的头发
她的手指碰到林洛水的脸颊，温热的，带着酒气
麻烦你了归终对摩拉克斯说
不麻烦
摩拉克斯把林洛水轻轻放在屋里的床上，盖好被子
她今天……归终站在床边，看着林洛水熟睡的侧脸，声音很轻
她在坟前说了很多话
……嗯
她说怕失去你
我知道
她说
所以我在学着……不那么累
摩拉克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
屋里，归终坐在床边，看着林洛水
深红色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滩凝固的血，但又比血温柔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归终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傻丫头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不会走的
我哪舍得丢下你
林洛水在睡梦中了一声，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她的手在被子外面，归终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明天早上给你煮你爱吃的粥
加了红枣的
你上次说想吃甜的，我放了糖
……别偷喝我的桂花酿
林洛水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归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归终小院里那棵老树下的阳光，像两千年来她一直守着的东西终于有了回应
好，不偷喝
她轻声说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