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奇怪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金蝉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沙悟净。
心中盘算：八戒所言，还能说他心细，数着日子过。可他们刚到此地，老沙便知此地有座金灯桥，实在可疑。
沙悟净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侧头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无奈叹息，近前道：“来时路上，听寺中和尚提及，故而知晓。”
“原来如此。”金蝉子微微颔首，垂下眼眸时，眼底的怀疑又浓了几分。
她知孙悟空等人有所隐瞒，却猜不到他们隐瞒了何事。转念一想，她亦有不可言说之事，遂又释怀。
“一路西行，不曾过几日清闲日子。恰逢上元灯节，索性小住几日再西去。”
猪八戒、沙悟净齐声欢呼，俱展欢颜。
孙悟空眉心微拧，有些不解：“和尚，你成日念叨着要早去灵山，薅秃如来老儿头上的肉髻。
这些年，莫管旁人如何挽留，你一日也不肯耽搁，今日怎改了主意？”
“也不知薅秃如来头上的肉髻，能不能全身而退？”金蝉子抬起眼眸，丝毫不遮掩担忧之色。
“在此歇息几日，与尔等共赏花灯，身死之时，回想这一世也觉无憾。”
她语调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沮丧。
猪八戒抿了抿唇，干笑几声：“和尚，你又说胡话。传经东土乃无上功德，封个佛陀之位也使得。”
金蝉子不忍扫他兴，噗嗤一笑：“戏言罢了，不必当真。”
“咚，咚，咚……”
钟声响彻天地，前院沸反盈天。
金蝉子出门观看，方知是街坊信众送灯来献佛。遂率孙悟空等人直奔前院，一噎喧闹不必多提。
第二日正月十四，师徒几人在寺中玩赏多时，又去殿上看灯。
却见大雄殿上紫云笼，火树琉璃映碧空。鳌峰鱼龙阶前起，笙歌绕寺夜来风。
这日灯火更胜昨日，探看多时，又去寺外各街上游戏，师徒尽兴，到二更时分方才回寺安置。
又一日，正月十五上元节。
方丈与寺中大小和尚扫塔，金蝉子本不愿去，但客居寺中，不愿失了礼数，更不能让旁人拿住把柄，便率徒弟与众僧扫塔。
扫罢三层，猪八戒累得气喘吁吁，撇了扫帚，瞪着金蝉子，开口抱怨：“你倒心善。”
金蝉子不明所以，手臂一顿，抬头看向猪八戒。
猪八戒怨气冲天，低喃道：“也不知那方丈是何人，竟能劳动你亲自扫塔……”
孙悟空捏着抹布，冷眼看着猪八戒：“八戒，你若不愿动手，便去塔外候着。”
沙悟净弯腰拾起扫帚，将抹布扔进猪八戒怀中：“二师兄，我扫地，你擦窗。”
金蝉子勾起嘴角，柔声说：“我当何事？原是累了想躲懒。”
孙悟空迈上台阶，继续擦窗：“和尚，你我同行十几载，的确不曾过你与哪个和尚相谈甚欢。”
“大师兄所言不错。”沙悟净举起手臂，扫去塔顶上的蜘蛛网，附和道。
金蝉子手臂猛地顿住，目光越过窗棂，飘向远方：“方丈行事与法明和尚有几分相似。大抵是这个缘故，我才与他相谈甚欢。”
“法明和尚？”孙悟空回首望来，轻笑道：“待你折返大唐，再去金山寺寻他便是。”
“他早已圆寂。”金蝉子指尖猛地一颤，垂下头，面露哀色：“他若在世，我不会离开金山寺，去洪福寺修行。”
她活了千万载，朋友有之，敌人亦有之。可被她视为长辈者，唯有法明和尚一人。
哪怕是如来佛祖，在她心中也远不及法明。
孙悟空嘴唇颤了颤，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犹豫再三，只吐出三个字：“对不住。”
猪八戒手足无措，站起身来，闷声说：“怪老猪，老猪不该偷懒。”
“尔等莫要自责，我早已放下。”金蝉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哀伤，轻笑道：“他圆寂时，我将佛经念了许多遍。”
那佛经，皆是她自如来座下听来的，正是观音口中的大乘佛法。
便是不能度法明和尚超脱六道轮回，也能让他投个好人家。
“想来他早已轮回转世。”金蝉子低头数着手指：“算算年岁，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许是已定下婚事，只待美娇娘入府，为他开枝散叶；亦或者投胎做女子，总归不会出家做和尚。”
“哈哈……”孙悟空等人笑得前仰后合。
沙悟净忍不住调侃道：“和尚，你又不是阎王，怎知他不会投胎做和尚？”
金蝉子轻笑几声，低头不语，手却快了几分。
她超度法明和尚时，念一遍佛经，便说一句：来世莫再做秃驴，成日关在寺中念经，实在无趣。
众人扫净三层，又上四层。一层又一层，直扫上绝顶。
这塔层层有佛，处处开窗。扫一层，金蝉子赏玩赞美一层，待下佛塔又近黄昏，遥见那三街六市灯亮。
用过晚膳，方丈率众前来，邀金蝉子等人入城赏灯，金蝉子欣然从之。
三五良宵节，上元春色和。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
这一路，观不尽铁锁星桥，看不完灯花火树。
金蝉子看得正兴起，却被孙悟空拦住：“和尚，街上乱哄哄的。你跟紧老孙，切莫乱走。”
“我这般厉害，还能被人拐走不成？”金蝉子不以为意，越过孙悟空，随着人流向前行去。
“莫要担忧，便是有妖怪作乱，我也能全身而退。”
孙悟空不能直言相告，故而焦躁不安，叮嘱道：“八戒，老沙，尔等跟进和尚，莫让她乱走。”
“猴哥。”猪八戒不慌不忙，压低声音笑道：“和尚命中有此一劫，躲不过去，不如顺势而为。”
沙悟净微微颔首，凑到孙悟空耳边低语几句，师兄弟三人相视一笑，隐入人群中，不知踪迹。
金蝉子一路前行，虽识不得几个字，见有人猜灯谜，仍会凑上前去看热闹。
走走停停，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座桥上。
那桥上有三盏金灯，灯有水缸大小，上头照着玲珑剔透的两层楼阁，乃是细金丝编成。
“此灯甚是精致，不知花费多少银两？”金蝉子低喃几句，近前观看，忽闻异香扑鼻：“此灯用得什么油？怎这般香？”
“此乃酥合香油，出自旻（min）天县。”方丈挤上前来，捋着胡须答道：“这油每两值银二两，一斤便是三十二两银子。
三盏灯，每缸五百斤，只这灯油便要花费四万八千两。还有杂项缴缠，将有五万余两，只点得三夜。”
“五万余两，只为点灯三日？”金蝉子瞳孔一颤，瞥了那缸一眼：“如此多的油，三日燃得尽？”
“长老有所不知。”方丈看向那灯，继续说：“每缸有四十九个大马灯，都是灯草扎的把，裹了丝绵，有鸡子粗细。
这个烧法，甚是费油。只待见佛祖现了身，油便尽了，仔细数来，撑不过三日。”
金蝉子心头一颤，与凡人而言，神佛显圣可遇而不可求。怎这金平府百姓要等佛祖现身？
她压下思绪，抬头望天：“你怎知佛祖会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