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僧与金蝉子师徒俱是一愣，佛堂立时静下去。
“许斋万僧之人是我，你娘不过是做些杂事，便想分薄功德？”
说话之人是寇员外，金蝉子微微皱眉，心中泛起涟漪：他们夫妻二人怎又起争执？
佛堂外传来哭声，声音悲切，令人动容。
“是寇夫人。”金蝉子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顺着缝隙向外看去。
“夫妻本是一体，你却与我算得这般清楚。”寇夫人掩面抽泣：“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却如此待我，我到底算什么？”
“够了。”寇员外脸色铁青，上前捂住寇夫人的嘴，压低声音呵斥道：“惊动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爹。”寇梁眉头紧皱，上前拉开寇员外：“您这样对待我娘，实在令人心寒。”
寇栋挺直胸膛，沉着脸附和道：“斋万僧，娘亲亦有功劳。”
寇员外冷哼一声，斜瞪二人一眼：“我锦衣玉食供养你们，又花重金送你们去读书，你们却不知感恩，真是不孝。”
院中一静，金蝉子觑眼细看，却见寇梁、寇栋低下头去，辨不清神色。
“怎越吵越凶？”猪八戒摇头晃脑，凑到金蝉子身旁。
孙悟空、沙悟净紧随其后，师徒四人伏在窗边，争先向外看去。
那二十四位佛僧尚算守礼，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窗外纷扰，只当未曾听到。
“斋僧二十四年，一应花销皆是我寇洪一人承担。”寇员外咬着后槽牙，声音不高，语气却算不得好。
“你娘不过是操持几顿斋饭，便想分我功德？”
寇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寇员外叫道：“二十四年，一万个和尚，哪个不是好饭好菜伺候着，住够了才走？
你嫌我成日算计银两，怨我同你争功德。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若不算，这个家早被你败光了。”
猪八戒眉头紧蹙，低喃道：“如此说来，这寇夫人也不容易。”
“谁说不是。”金蝉子低声附和：“那寇员外一看便是重脸面的，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失了体面。”
“家业是我挣下的，败光了又如何？”寇员外梗着脖子，强辩道：“我又不曾吃你的嫁妆，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你……”寇夫人抖如筛糠，抬头看向佛堂，见窗前人影晃动，抬脚便往佛堂里闯：“我与你说不通，还是请几位长老评理吧！”
寇员外神色大变，一把拽住寇夫人，向外拖去：“长老是来做法事的，不是来听你诉苦的。你若搅了明日道场，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将你赶出家门。”
金蝉子心中五味杂陈，夫妻多载，却因许斋万僧之事反目成仇，可悲可叹。
寇夫人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任她苦苦挣扎，都挣不开寇员外的钳制，眨眼便被拖了出去。
“爹，娘！”
寇梁、寇栋慌了手脚，急忙追出去。
咒骂声、哭声渐渐远去，沙悟净于心不忍，开口问道：“和尚，此事管是不管？”
金蝉子抿了抿唇，寇员外所做所为，她不能苟同。可贸然插手他的家事，也不妥当。
正为左右难时，忽听孙悟空发出一声讥笑。
“沙师弟，寇员外不愿惊动我等，寇夫人也不曾开口求告，我等何必多管闲事？”
沙悟净皱了皱眉：“可是……”
“不必理会。”孙悟空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免得惹祸上身。”
前世，便是那寇夫人诬陷他们偷盗财物，杀害寇员外，害得他们锒铛入狱。
不巧，刺史大人也是个昏官，妄图屈打成招。若不是他们法力高强，有应对之法，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沙悟净听懂孙悟空的言外之意，低头塌肩，沉默不语。
“猴子，你与寇夫人有何过节？”金蝉子挠了挠脸颊，轻笑道：“一路西行，我还不曾见你对谁这般痛恨。”
孙悟空捏了捏眉心，他不怕金蝉子瞧出破绽，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嘿嘿……”猪八戒憨笑几声，胯骨一顶，将孙悟空挤到一旁。
“他夫妻二人虽感情不睦，可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你贸然插手，到头来怕是会落个里外不是人。”
说着话，猪八戒朝孙悟空挤了挤眼。
孙悟空立刻会意，点了点头：“老孙正是此意。”
“罢了！寇夫人若不甘心，自会来寻我。”金蝉子叹了口气，坐到书桌前，低头研墨：“眼下最要紧的是抄经文。”
夜色渐浓，又渐渐淡去。待烛火燃尽，黎明悄然而至。
金蝉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脸上倦意未散，那寇员外便登门来请，说一应事务已准备妥当，只等金蝉子点头，便可做圆满道场。
金蝉子摇醒猪八戒，率领众僧出了佛堂。
虽说此地是天竺国铜台府，可世情却与大唐无异。
那圆满道场大扬幡，齐秉烛，擂鼓敲铙，吹笙捻管。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
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像。
诵了《孔雀经》，又念《法华经》。唱了《华严经》，又谈《观音经》……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方完。
寇员外功德圆满，自是欢喜。
寇夫人满脸哀怨，却不曾说什么，只是暗自垂泪。
她不语，金蝉子不好多言，做完道场，便要离去。
“连日佛事冗（ rong）忙，长老实在辛苦，且住几日再走吧！”寇员外开口挽留，言辞恳切。
金蝉子扯了扯嘴角，她可不想留下来，听他夫妻二人诉苦。
“施主有所不知，当年唐王送我出关，曾问几时可回？贫僧不知西去艰险，只答三年可回。
仔细算来，今已有十四年矣。取得真经还需一段时日，回转大唐又要十二三年，一日都耽搁不得。”
孙悟空闻言低头偷笑，耽搁不得？她游山玩水时可没少耽搁。
“这……”寇员外斟酌一番，再度挽留：“弟子知长老取经心切，不敢强留。
可几位长老念了三日经，劳心劳力。不如在寒舍稍事歇息，用过斋饭再走不迟。”
“呼噜噜……”
金蝉子眉心一拧，循声望去，却见猪八戒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和尚，这三日老猪一顿饱饭都没吃上，便依施主所言，用过斋饭再走吧！”
金蝉子无奈点头：“你这泼皮，早已成仙，还这般贪吃。”
师徒几人别了那二十四位佛僧，径奔斋堂，早有仆从备好素斋。
几人围坐，大快朵颐。正吃时，又听外头有人吵闹。
“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仍觉不够，还要奉上白银、黄金？
寇洪，你怎不将家财悉数奉上，留他们在府中享乐，我们一家四口去西天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