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三年正月初五。
年味还没散尽，京师的大街小巷还挂着红灯笼，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惊起一阵孩子们的笑声。
乾清宫里，朱翊镀却没有半点歇息的心思。
他面前摊着北水南调三期工程的巨幅蓝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支渠和高压管线，像血管一样从主动脉延伸出去，遍布北方高原腹地。
三期工程是北水南调的最后一块拼图，前两期完成了主干渠和主要泵站，三期则是把水送到每一个县、每一个镇、每一片农田。
有了前两期的经验，加上抗旱总署下辖的五司日夜调度，以及与南沙河人工支渠的合并使用，三期的进度出奇的快。
“陛下，出巡的御用专列和仪仗已经准备好了。”绣衣卫指挥使郑罡在殿门口躬身禀报。
“谁让你准备仪仗的？”朱翊镀从蓝图中抬起头，目光如炬：“朕说过了，不令地方迎送。去告诉铁路署，只要加挂一节普通客车厢即可。随从不得超过十人，一律穿布衣。”
“陛下，这……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
“北水南调的工地上全是朕的百姓。百姓待得的地方，朕去不得？”
郑罡喉结滚了滚，不敢再劝，低头退下。
正月初七，朱翊镀带着八个随从，悄无声息地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除了绣衣卫，随行的还有内阁首辅吕海岩。
按圣明制，皇帝离京巡视，首辅必须坐镇京师，吕海岩不该轻易离京，但朱翊镀点名要他去。
“别人去看的是账本。你懂工程，陪真去看看。就算真让你待在京师，北水南调三期工程未建好，你也待不久。”朱翊镀在摇晃的车厢里对吕海岩说道。
出了火车站，一行人换乘马匹，沿着渠线一路向西南。
越往南走，地势越高，呼出的白汽瞬间凝成霜。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三期工程的一处重型泵站工地。
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震耳欲聋，粗壮的钢管在蒸汽绞盘的牵引下缓缓上升。
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泥土的腥气。
朱翊镀穿着一件旧棉袄，和吕海岩一起混进了工人队伍。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闹非凡。
大锅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面馍馍堆成了小山，工人们端着碗排队打饭，有人大声说笑，有人蹲在地上埋头扒饭。
朱翊镀端着碗，蹲在一个满脸机油的匠人旁边主动搭话：“老哥，这柴油机好使吗？”
“好使是好使，就是维修折腾！”匠人咬了一口馍馍，眼睛直放光，道：“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冻裂了管子。配件得从上都第三机械厂用拖拉机送过来。咱们工地的师傅测绘了图纸，但车床精度不够，不敢自己仿制。多亏了深井司的官爷天天拍加急电报催，年前才给装上。”
朱翊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吃惯了御膳房的山珍海味，这大锅菜咸得要命，盐像是不要钱似的往里放。
朱翊镀扒了两口，嘴上不说，胃里直犯酸。
匠人看着朱翊镀，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咱们这前线干重活，伙食是真没得挑。不过我听昨儿个从南边安置营运煤过来的兄弟说，他们后方那些等分地的老弱妇孺，吃的粥跟猪食差不多，也不知真假。”
朱翊镀扒饭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残渣刮得干干净净。
到了晚上，工棚里的工人们围坐在炉子旁边的电灯下，有的抽旱烟，有的缝补衣裳，有的在打磨工具。
朱翊镀也坐在其中，没人把他当皇帝，他们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一个年轻人从包袱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新来的这个识字，被请去念信给大家听。
信是年轻人的妹妹写的，说家里今年粮食收成还行，娘的病好了，爹让她告诉哥哥别挂念、好好干活。
念完之后，朱翊镀把信还给年轻人。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信收起：“朱大哥，你念得真好，跟说书似的。你是念过书的吧？”
“念过几年。”朱翊镀说道。
年轻人有些羡慕，语气带着些悔意：“念过书好啊。你看咱们这儿，除了工头还有那七八小组长识字外，其他普通工人，但凡小时候没上蒙学堂的都不识字。我妹妹会写信，还是小时候在乡城蒙学堂里学的。我小时候贪玩，家里地又多，所以经常逃学，好多字都不认识。”
朱翊镀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离开工地时，他走在马道上，忽然对吕海岩吩咐道：“第一，让第三机械厂立刻分派技术员驻场，备用零件必须在工地建仓；第二，调转马头，不去前线了，去后方的‘灾民中转安置营’。”
吕海岩心里咯噔一下，低头应道：“臣遵旨。”
在去往安置营的途中，他们路过了一段穿过裂谷的支渠。
这段支渠穿山越岭，施工难度极大，裂谷两侧的山体已经凿了几个月，陡峭的岩壁上架满了脚手架，碎石不时从高处掉落，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灰。
工人们需要从天刚亮干到天黑，春汛快到了，虽然因为大旱的原因，这几年春汛都没什么大雨，但谁也不知道今年是什么情况，所以必须赶在汛前完成这段渠道的主体工程。
朱翊镀一行人身穿工人布衣，从工地的侧门走进去。
工地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扛石头的、和灰泥的，谁也没注意这几个穿布衣的人。
渠道的主沟已经挖出了轮廓，深三丈、宽五丈，像一条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山间。
工人们正在渠底铺设石料，夯实渠基。
夯土的石碾子需要十个人一起拉，号子声震天响。
朱翊镀走到渠边，往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脱掉外衣，挽起袖子，走下渠底，朝一个四十出头的工人说道：“大哥，我是新来的帮工，劳驾递给我一把铁锹。”
工人愣了愣，眼前这个人虽然穿着布衣，但脸上的肤色只是微微黝黑，不像长年累月在工地干活的，很像那些打短工的工人。
所以他爽快地递过去一把铁锹，还指点道：“铲土的时候腿要站稳，要不扭腰。你往那边铲，填到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