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四年九月，秋粮稍登。
旱情虽未绝迹，但在暗渠、水泵和深井的立体灌溉下，今年旱区各省的粮食总产终于止住了连年暴跌的断崖曲线。
虽然离丰收还差得远，但账面上已经好看多了。
九月初六，早朝结束后。
武德殿，内阁旬会。
朱翊镀正在翻阅各省汇总的《秋收粮单》，下一刻，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直隶丹崖府赤角县的奏报。
这份报表做得极其漂亮，该县秋粮产量比去年激增了整整五成，灾情总结写得花团锦簇。
但朱翊镀没有看那些颂圣的废话，他伸手从御案的另一侧，抽出了由铁路署和工部机械制造司分别递交的机密档案。
“齐德宝！”朱翊镀冷冷地唤了一声。
户部尚书齐德宝立刻从侧殿小跑进来。
“你来看看这个县的报表。”朱翊镀将粮单递了出去：“他们报增产了五成。”
齐德宝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回陛下，单看田亩数和降雨量，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是吗？”朱翊镀冷笑一声，拿起铁路署的档案丢了过去：“你看看，该县火车站上个月的货运磅单显示，粮食外运的总吨数，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一成！如果他们真增产了五成，多出来的粮被谁吃了？县里的耗子吗！”
齐德宝接过档案一看，随后额头开始冒汗。
朱翊镀又拿起工部的账单，重重拍在桌上：“还有！该县十二台抽水泵站，整个秋季上报消耗的柴油量，竟然比邻县少了一半！没有水，没有油，他们是怎么种出这多出来的五成粮食的？是用笔在纸上画出来的吗！”
齐德宝浑身一震，立刻跪下：“臣失察！这群狗官，竟敢用假账糊弄朝廷！”
“他们以为账平了，朕就看不出来？”
朱翊镀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们不知道，圣明如今的命脉，可不仅仅是纸上的那些数字，是铁轨上的吨位，以及管子里的燃油！在工业的数据面前，他们传统的那套假账，简直漏洞百出得可笑！”
“传绣衣卫，会同审计署，即刻下派该县！”
他的语气带上了凛冽的杀气：“朕不要听他们狡辩，查抄县衙的真实账本！凡涉事官员，剥皮实草，就在火车站广场前行刑，让天下官员看看造假的下场！”
不到一个月，该县试图虚报产量骗取朝廷“丰收奖励”和截留赈灾款的惊天大案被查了个底儿掉。
涉案正堂官被当众腰斩。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所有地方官都绝望地发现，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皇帝，不仅懂农业，他还懂物流和能源！
在“物流磅单”和“能源消耗”这种无法伪造的工业级大数据库面前，任何虚报都是自寻死路。
九月底，京师的秋风卷着干热的黄土，刮过外城喧嚣的市集。
旱灾的阴霾依旧死死笼罩着十几个省的疆域，但真正让户部尚书齐德宝焦头烂额的，已经不仅仅是天灾，而是一场正在疯狂吞噬帝国经济血脉的“人祸”。
前门外大街的一家粮铺前，两名即将北上星湖省的移民正与掌柜争得面红耳赤。
“掌柜的，我给你的明明是一两碎银子，你凭什么只给我兑八百文的棒子面？！”
汉子愤怒地拍着柜台。
掌柜冷笑一声，将那块碎银子扔在戥子上，用指甲挑了挑上面的杂色：“客官，您自己睁眼看看，这银子成色连七成都不到，里面还掺了铅！现在市面上，私铸的劣质银圆、欧洲来的银钱、不知道从哪个黑炉子里熔出来的金条满天飞。您拿这种劣钱来买我的救命粮，八百文，我都嫌亏！”
此时发生的这种情况并非个例，因为在这个被大旱肆虐已经十余年的圣洲大明的民间，传统的金银本位货币体系已经濒临崩坏。
朝廷法定的银圆、铜币、纸钞，与民间私铸的劣币、碎银混杂流通。
投机倒把的商贾，趁机利用“劣币驱逐良币”的规律，大肆囤积皇家银行发行的好钱，用私铸的假银圆去市面上扫荡物资，导致物价犹如脱缰的野马般飞涨。
最致命的是，朝廷的北圣大移民计划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数以十万计的移民安家费、水利工程的设备采购款，已经让国库里的现银见底了。
朝廷面临着“有账无钱”的绝境。
九月二十九日，乾清宫西暖阁。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这已经是雍祥帝朱翊镀为了“钱荒”召开的第四次内阁旬会。
齐德宝将一本厚厚的账册呈至御案前，眼底满是血丝：“陛下！不能再拖了！朝廷给北圣省拨的秋季移民安家费，按规矩要发二百万两现银。可国库里的银圆，连五十万圆都凑不出！商人们不认户部印的临时汇票，只认真金白银。再这么下去，移民没钱买农具，北边的开发大计就全完了！”
内阁首辅吕海岩与其他几位尚书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大旱之年，去哪里挖这么多银矿？
朱翊镀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账本，而是透过玻璃窗，看向了窗外的天空，脑海中想起了永康初年朱高燧给他托梦时对他的叮嘱。
只要一个国家还在采用金银本位，注定会有一日面临“钱荒”的问题！
尤其在面临断断续续持续十年以上的旱灾时，这种情况对圣明金银本位的冲击最严重。
圣明虽然发行的有银票、金钞，但面额都不小，且圣明建国这一百多年以来，民间主要流通的货币，银圆与铜钱占了五成多，小额银票占了大约四成，金钞只占了不到一成。
因为金钞的面额最小是壹佰圆，相当于十万文钱，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机会使用金钞，甚至有些穷苦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金钞长什么样子。
“现银不够，那就不用现银。”
朱翊镀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内群臣闻言，皆是一愣。
齐德宝颤声道：“陛下，不用现银，百姓和商贾怎么交易？”
——分割线——
今天加更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