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致治
圣明敦帝永康七年冬十一月,敦帝崩于上都乾清宫,皇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雍祥元年。
上讳翊镀,敦帝长子也,年三十三。上为太孙时,常微服私访于西都,亲见缩官转私之苦,尝入工坊与匠人同食宿三日。及为太子,奉命巡抚旱区,遍历诸省,住农家、食粗粮、下矿井,与民同甘苦。故其继位,有民间之风。自谓:“朕在民间,与在宫中等耳。”
永康中,上为太子时,巡视旱区,微服私访,至京东路田间。遇农家女秦香,躬耕养亲,有贤行。上悦其质朴,纳之。及即位,欲立为皇后。廷议以为不可,上不从。时有言秦香出身卑微者,上斥曰:“太祖亦出身民间,怎敢妄言?”
雍祥元年春二月,立秦香为皇后,长子常溪为皇太子。常溪,上为太子时巡视旱区与秦香所生也,年方六岁。皇后出民家,自圣明开国以来所未有。时人谓至秦香终。
三月,遵永康遗诏,清理澳洲之乱余波。诏曰:“澳洲之乱,朕给权失度,驭将无方。今其收海外驻军筹粮之权,复军政分离之旧。涉事将领,级别最高者二人,判斩监候。战亡士卒、死难百姓,悉加抚恤。澳洲诸省,免赋三年。”时论以为处置得当。
时兵部尚书邓理上疏曰:“澳洲之乱既定,其驻军将领,宜择廉能者任之。臣请自今以往,澳洲驻军将领,三年一换,不得连任。其筹粮之权,悉归户部。”上从之。
四月,遣御史往澳洲核旧档,收诸将符印。恤典局给战亡、死难者家米帛。
五月,上微服直隶六府。
六月,北圣星湖省遣官勘水泽、土田,拟开发为新农业区。
秋七月,定开发北圣为国策。诏曰:“北圣之地,虽苦寒,然地广人稀。若移民开发,可分流旱区人口,亦可广种粮食。着户部制定条例,报朕详阅。”
八月,上微服出西都,亲见缩官转私之苦。归而黜不职知县二人。
九月,北圣诸省移民条例成。诏曰:“愿往北圣者,免三年赋,按人给安家费,按户分土地。着地方官切实遵行,毋得侵吞。”
冬十月,内阁首辅王驰奏请整理州县政绩。上曰:“久矣,州县之政不清。今当趁移民之机,裁撤冗员,合并小县。”从之。
十一月,以户部尚书齐德宝兼领移民事务。齐德宝,字完璧,盐池人,嘉平二十八年进士。为人谨严,性刚直,不畏权贵。
十二月,是岁,北圣移民条例既行,西南诸省百姓闻之,多有愿往者。上命地方官登记造册,按户编排,准备来年开春移民。
二年春正月,再次重申诏令:“今旱情未已,民力未苏。各省三年之内,不建新工。凡深井巡检补打、暗渠清淤修葺、北水南调三期继续、以工代赈常态化,悉以旧法行之。”臣工上表称颂,以为节用爱民之道。
二月,工部奏报深井出水率。上命核对,查虚报者。时有深井百二十座,虚报出水者逾三成。上大怒,黜相关官吏。首批旱区百姓迁北圣诸省,朝廷为修道路、桥梁、驿站。户部尚书齐德宝亲往监督。
三月,内阁首辅王驰致仕。王驰,字千里,北江人,嘉平十二年进士。历仕嘉平、永康、雍祥三朝。初为工部左侍郎,推行缩官转私有方。永康二年,擢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建议匠人合作工坊,行于三朝二十余年。永康间,主持暗渠、深井、北水南调诸大工,驻泵站工地三月,亲督安装。及致仕,上问:“卿去,谁可代者?”驰曰:“工部左侍郎吕海岩,明敏有断,可任大事。”上从之。
四月,以原工部左侍郎吕海岩为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海岩,德州临海人,嘉平二十五年进士。为人明敏有断,然性刚直,不避权贵。既任首辅,继续协助天子处理抗旱事务。
五月,上微服至旱区,宿农家,食粗粮。查深井虚报出水率,黜知县某。
六月,时吏部尚书周仁才上奏:“各州县官员考核,宜以抗旱实绩为主。旱区知县,能保一方平安者,优先升迁;玩忽职守者,严惩不贷。”从之。
八月,永康渠清淤,北调一期工程加固。以工代赈常态化,凡旱区百姓愿做工者,日给粮五升,月钱五百。
九月,时礼部尚书姚玉奏请祭祀祈雨。上曰:“祭祀可也,然当以实政为主。卿等但能帮百姓解忧,胜于祭祀多多。”
冬十月,皇六子常汀生,皇后秦氏出。上大悦,赐皇后金珠十斛。
十一月,北圣新镇选址已定,拟建二十余。上命工部派员指导,以砖石代木,防火灾。
十二月,是岁,移民事始行,百姓多愿往。上曰:“移民非灾民,乃开拓者。当厚给安家之资,毋使失所。”
三年春正月,上出巡北水南调三期工地,不令地方迎送。随从仅数人,着布衣,入工棚与匠人同食。匠人不知其为天子,待之如常。上悦,曰:“此所以知民间疾苦也。”
二月,北水南调支渠与管渠施工至直隶金水府。上至工地,亲自执锹铲土,示与民同劳。工部尚书吕海岩随行。
三月,上至灾民安置点,尝民所食粗粝。粗粝者,杂粮碎末也,食之刺喉。上尝之,皱眉曰:“百姓以此为食,朕安能独享珍馐?”归而命户部增加赈济。
四月,查克扣以工代赈工粮,逮吏二人。上亲审之,吏受贿,已论斩。
五月,时户部尚书齐德宝奏报:“以工代赈之粮,自各州县调拨,然时有克扣。臣请立专账,专人管理,户部月查。”从之。
秋七月,诏命北圣诸省建学堂、医馆。上命礼部选派儒生往教化,选派医者往诊疗。
八月,移民续发,给冬衣。冬衣之费,由户部专项拨付。
九月,时工部奏报:“海水淡化技术有新进展,成本大降,产量提高两倍。”上喜,曰:“此乃匠人之功也,当赏。”
冬十月,是岁,旱区补打深井。蝗起,命捕蝗毋害禾稼。上归而查暗渠偷工减料,黜工部主事某。
十一月,皇七子常泽生,孙莲出。孙莲,上之宠妃也,其父孙二郎,渔民也。
十二月,年终考核。吏部尚书周仁才奏报:“旱区各县,以抗旱功过定赏罚。功者升,过者黜。”从之。
四年春正月,再申三年不建新工之诏。上亲笔写诏书,曰:“天灾未已,民力有限。诸卿当体朕意,勿兴土木。”
二月,工部奏报暗渠清淤进度。上命户部拨专款,务必于年内完工。
三月,礼部尚书姚玉奏请祭社稷求雨。上许之,但不许铺张。祭社之日,上亲往,罢乐三日。
夏四月,上亲祷于社稷,罢乐三日。百官素服,百姓回避。祭毕,雨不至。上曰:“天意难测,徒祭无益。当务实政。”
五月,时佛洲藩国来贡,献耕牛千匹。上纳之,以其牛配给旱区。
六月,时有大臣建议征佛洲诸藩之耕牛以作抗旱。上曰:“牛政当自养,不当外求。令兵部于北圣设牛场,自繁自育。”
秋七月,暗渠清淤讫,北调加固讫,以工代赈如故。上命工部验收,务必坚固。
八月,北圣诸省新镇成者六十余座,移民安置,给牛种。牛种由户部采购,出自万湖、云中等省。
九月,秋粮稍登,蠲灾伤州县赋。上亲阅奏报,见有司虚报灾情者,黜之。
冬十月,时工部尚书吕海岩奏请:“北调工程三期,因地形复杂,需明年三月可完工,比预计推迟一月。”上许之。
十一月,上查侵吞移民安置费者,逮吏数人。上亲审,曰:“此乃百姓血汗钱,侵吞者死。”
十二月,是岁,粮食产量稍增,百姓稍有起色。上曰:“此乃天意人力相济也。勿骄傲,勿懈怠。”
五年春正月,诏续修海水淡化厂,用新技术。工部右侍郎陶科亲自监工。
二月,时金山省旱。金山省,滨海之地也,然连年无雨,河道干涸,井水咸苦。布政使赵明远上疏曰:“臣所辖金山,滨海而旱。海水淡化之厂,始建三座,日供淡水万五千吨,民赖以生。然运营之费浩大,柴油煤炭,皆需外购。臣请以官本助之,使得持久。”上从之,命户部给补贴。
三月,户部尚书齐德宝奏请:“海水淡化之费,当由朝廷与地方共担。朝廷出七成,地方出三成。”从之。
三月下旬,北水南调三期工程竣工,主干渠、支渠、管渠试通水。上亲往观看,见水至,曰:“此水来之不易,当珍惜。”
五月,上微服至管渠末端,问配水。民有言配水不均者,上命工部核查。
六月,时南圣有小股山野土着下山掠夺。兵部尚书邓理奏请发兵击之。上曰:“今大旱未已,不宜轻开边衅。使人谕之,罢兵为上。若不从,再出兵。出兵必亡其族,灭其种,勿使其害我子民。”从之。
秋七月,以工代赈修渠,北圣大湖区筑堤。役夫数十万,日夜不停。
八月,时礼部尚书姚玉奏请立秋闱。上曰:“旱区科举,当另设考场,免考生远行。”从之。
冬十月,移民逾百万。北圣诸省新镇增至百余,渐成规模。
十一月,时吏部尚书周仁才考核州县,黜贪墨者十二人。
十二月,皇太子十周岁。上设宴,宴请群臣。宴很简单,只有粗茶淡饭。上曰:“百姓未饱,朕安能独丰?”
六年春正月,澳洲余波尽平,军政分离如旧。兵部尚书邓理奏请:“澳洲驻军将领三年一换,不得连任,已成定制。请陛下明诏天下。”从之。
二月,时工部尚书吕海岩巡察暗渠,至墨南。有地方官献美女,海岩峻拒之,曰:“吾为大臣,当以国事为重,女色吾不取也。”归而奏闻,上黜该地方官。
三月,上微服出巡金水府,查深井雨泽,黜虚报者。虚报深井十二座,知县以下黜免者五人。
夏四月,时有大臣建议加大从炎洲购买粮食量。上赞曰:“此议可行!粮食之便,当与民共享。若官府独占,百姓何益?”令户部、工部议定章程。
五月,时户部奏报:“北圣移民已逾一百一十五万,牛种、马匹、种子,已悉数拨付。”上命核查,勿使侵吞。
秋七月,北圣诸省移民乡镇置市集,学堂、医馆各增至上百。上命礼部选派儒生、医者前往,不得敷衍。
八月,时圣洲西部旱。有老农李翁,年六十,亲历嘉平、永康、雍祥三朝。语人曰:“嘉平末间,旱则逃荒;永康间,旱则做工;雍祥间,旱则安坐家中,渠水自至。吾老矣,不知后世何如。但愿子孙不见旱灾惨状。”时人闻之,皆感泣。
九月,时礼部尚书姚玉奏请开科举。上曰:“旱区考生,当格外录取。”从之。
冬十月,移民续发。时有疫病起于移民途中,上命医者随行诊治。
十一月,时户部尚书齐德宝奏报:“今年赈济之粮,已悉数发放。然仍有不足,请再加拨。”上许之。
是岁,旱区小歉,发仓赈之,蠲旱区赋。
七年春正月,海水淡化技术迭代,单位成本大降。工部尚书吕海岩奏报:“新技术之制水厂,较旧法省工三成,省料二成,而坚固过之。”上喜,曰:“当广而建之,先以十座为试。”
二月,时兵部尚书邓理奏请修边疆。上曰:“边疆固当修,然当以旱区为先。缓急轻重,卿当知之。”
夏四月,北水南调三期工程配水网络维修。上亲往验收,见渠道纵横,如血脉然。曰:“此乃百姓之命脉也,当善加维护。”
五月,上微服至田间,查暗渠料薄者。有偷工减料者,上命黜之,又命追赔。
六月,时有大臣建议加税。上曰:“百姓已苦旱,再加税,是逼民为盗也。不可。”
秋七月,北圣移民逾一百五十万有余。时增有新镇二十余城,上命地方官妥善安置。
八月,时吏部尚书周仁才奏报:“各州县官员,多有贪墨者。当严惩。”上命有司察之。
冬十月,蠲旱区赋。上亲笔写诏,曰:“天灾未已,百姓艰难。着免明年、后年旱区诸省夏税秋粮,以示体恤。”
十一月,皇八子常涛生,吴梅出。吴梅,上之宠妃也,其父吴二,做茶叶生意。
十二月,时户部尚书齐德宝奏报:“今年财政紧张,然赈济之款,未敢短缺。”上嘉之。
八年春正月,诏曰:“圣洲西南旱区六省地下暗渠总长逾一万八千里,覆盖农业区大部。深井逾万口,暗渠如蛛网,北调如动脉,淡化如静脉。此六条腿者,撑圣明抗旱之脊也。”时人称之为“六条腿”之政。
二月,时工部尚书吕海岩巡察暗渠,至朶阳。有地方官献金,海岩峻拒之,曰:“吾不受金,汝亦勿贪。”归而奏闻,上黜该地方官。
夏四月,向北圣移民逾两百一十万有余,开垦新田,建成新镇。时西南旱区有民歌曰:“永康掘井,雍祥续渠。井水不竭,渠水长流。”
五月,时户部奏报:“移民之费,已逾千万两。然户口增益,田亩增广,亦不少也。”上命户部记账,待后结算。
秋七月,上论“六条腿”:深井、暗渠、北调、淡化、以工代赈、移民北圣。曰:“此六者,缺一不可。深井出地下水,暗渠输水于田,北调用水于远,淡化化咸为淡,以工代赈养民,移民北圣分流。六者相辅相成,圣明得以抗大旱。”
八月,时有大臣建议往龙脊山封禅。上曰:“朕何功,堪封禅?且旱灾未已,百姓未安,不当有此议。”
冬十月,上微服私访旱区。上至北安府,见百姓生活安乐,曰:“此乃诸卿之功也。”群臣谦谢。
十一月,史臣曰:“移民之政,不徒逃荒,乃安居也。移民非灾民,乃开拓者。此一举而两得:缓解南方人口之压,开发北方之利。”时人谓永康帝“扛”旱而崩,雍祥帝“续”旱而治,父子相继,圣明得以不坠。
十二月,是岁,粮食产量稍增,百姓稍有起色。上下诏罪己,曰:“朕德薄,不能致雨,致百姓受苦。诸臣工当帮朕弥补。”
○雍祥禽疫
圣明桓宗雍祥九年春正月,上忽变。史书不载其故。或曰为十余年抗旱所压垮,或曰为雍祥之治所冲昏。自九年开始,不复微服私访,不复知民间疾苦。一变而为贪图享乐之人。
二月,夏,嗜飞禽异兽。上好珍稀之鸟,非寻常山珍海味,乃各地所贡珍稀之鸟:鹤、鹳、天鹅、孔雀,愈稀愈嗜。
三月,时有地方官献奇禽,得赏。群臣效仿,争搜奇禽以进。
四月,地方官争搜奇禽以进,成腐败之链:地方官搜罗、猎户捕捉、商队运输、太监验货、御厨掌勺,层层抽成,费用皆由地方财政支应。
夏五月,上诏巡幸澳洲,营建简易避暑行宫,名义“视察抗旱与民生”。太子常溪谏曰:“父皇陛下昔在民间,知民疾苦。今嗜禽巡游,恐失民心。”上不省。
六月,皇后秦香亦谏,上渐疏之。秦香性恭俭,不喜奢华,见上如此,忧心忡忡。
七月,上首至澳洲,驻跸简易行宫。行宫虽为简易,耗费亦不少。
时王驰在乡闻之,叹曰:“上昔年在民间,知百姓疾苦。今一变至此,吾老矣,不能复谏。”乃闭门不出。
是岁,王驰卒。临终,语子孙曰:“永康之治,非吾一人之功;雍祥之乱,非吾一人之过。然吾居首辅久,不能匡正,吾之罪也。”闻者悲之。
十年春正月,上诏二巡澳洲,令修正式行宫,耗资巨大,征民夫数万。
二月,时有大臣谏止修行宫。不听,上称之为以工代赈。
三月,役夫征集于西南旱区各省,多有不愿者。地方官强征,百姓怨声载道。
四月,时户部尚书齐德宝奏报:“修行宫之费,已逾五百万。”上曰:“无妨,朕富有天下,何惜此?”
五月,为安抚澳洲百姓,令免澳洲诸省三年赋税。表面为百姓,实则喂肥截留虚报之贪官。地方官虚报灾情,领取赈济,然不发给百姓,入自己腰包。
六月,上至澳洲行宫,日夜饮宴,观赏珍禽。珍禽来自各地,有佛洲之孔雀,神洲之天鹅,炎洲之白鹤,寒洲之金鹰。
秋七月,澳洲官场始摆“飞禽宴”,以稀有之鸟炫耀地位财力。官员互相攀比,愈演愈烈。
冬十月,时地方截留赈灾之款、虚报旱灾之损、侵吞移民安置之费以补亏空,朝廷少收而地方不少花。财政混乱始矣。
十一年春正月,上诏三巡澳洲。随从数千,仪仗浩大,百姓避之。
二月,行宫增修,效仿皇宫。有太监献策,曰:“陛下爱禽,当于宫中养之。”上从之,于行宫设养禽苑。
夏五月,飞禽宴益盛。时有歌谣讽刺:“珍珠如土金如铁,禽鸟飞天人泣血。”
六月,皇后秦氏数谏,上不听,秦香忧愤成疾。
秋七月,皇后病重,上不往视。左右劝上探视,上曰:“朕忙,无暇。”
冬十月,贡禽之使络绎,太监抽成,地方效仿成风。
是岁,隐性财政负担益重。药皇欲谏,因旱区有灾异,未果。药皇者,朱厚烽也,上之祖父,精通医药,年近九旬,德高望重。
十二年春正月,降雨回升,河流水位上涨,地下水渐复。小冰河期最极端之段始过,超级大旱入衰减期。
二月,深井、暗渠、北调、淡化不复承极限之压,粮食产量始升,灾民始归。
夏四月,消息至,上方食烤天鹅。闻旱情减,放筷曰:“善。”复举筷。
五月,旱情之减,令上益无忌惮,曰:“旱灾已过,朕当享乐一番。”
秋七月,上有新宠,乃澳洲民女,姿色艳丽,上爱之。
冬十月,六巡澳洲,免赋如故。上曰:“澳洲朕之爱地,当厚待之。”
时内阁首辅吕海岩上疏切谏曰:“臣闻明君之好,当在贤才;暗主之好,当在玩好。今陛下嗜飞禽,六巡澳洲,修行宫,耗国用。臣恐旱灾未平,而人祸又起。”上览疏不悦,然以其老臣,未加罪。海岩知事不可为,乃乞骸骨。上许之,归乡。
十三年春正月,雨雪降,旱情续减,灾民归乡。百姓感激,曰:“此圣明之德也。”
夏四月,飞禽之好益甚,澳洲官场争摆飞禽宴。时有人曰:“不摆飞禽宴,岂为澳洲官?”
五月,地方搜罗奇禽,猎户捕捉,商队运输,太监验货,御厨掌勺,层层抽成。费用由地方财政支出,百姓负担日重。
秋七月,时有清官谏止,反被黜免。朝廷风气始坏。时有名士郑端后人郑刚峰曰:“夫若切直之论,见抑于朝,则虽温言规谏,亦觉逆耳矣。倘温言复不得申,则缄默者反招疑忌,谓其心叵测。苟缄默犹不免咎,则虽颂扬稍怠,便以为罪。及至天下只容一音,则此音必为诳语,不待智者而后知也。”
冬十月,隐性财政负担益重,岁计表面承平,内里已腐。
十一月,皇后秦香崩。上不甚悲,曰:“皇后固贤,然朕已倦矣。”
十二月,太子常溪居丧,益忧国事。常溪性仁厚,见父如此,心忧之。
十四年春三月,澳洲爆发禽疫。初,疫起于避暑行宫附近农庄。农庄养各地所贡珍禽数百,挤于狭笼,卫生极差。一病野鸟入笼,病毒爆传,由禽及人。
夏四月,人感之,高烧不退,全身出血,发病至死不过五日。传播之速、致死之率,远过前此诸疫。
五月,澳洲东宁省百姓家禽几尽死绝,饿死、病死之人不可胜计。
六月,时有医者张道人,药皇之徒孙也,率徒十余人,入疫区施药。张道人曰:“药皇常言医者当以救人为念。今疫大起,吾辈岂可坐视?”
秋七月,张道人后亦染疫,卒于澳洲。百姓立祠祀之。
八月,七百余万人感染,死者不可胜计,于圣明人口档案中为一条黑色曲线。
九月,上闻疫,不下罪己诏,匿于深宫,不见大臣,不回奏章,终日饮酒。
冬十月,药皇朱厚烽年过九旬,颤巍入谏曰:“陛下,澳洲之禽疫,非禽之罪,乃人之罪。陛下若再不自省,圣明一百六十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上躬身曰:“祖父训示,孙儿惶恐,吾将内禅。”后下罪己诏,诏令禅位。非惧也,累也。
十一月,禅位大典从简。传位太子常溪,随即出家为道,入天枢山真武观修行。常溪,桓宗嫡长子也,母秦香。桓宗为太子时,巡视旱区,与民女秦香所生。
新君诏令,扑杀一切受感禽类,焚烧深埋;隔离疫区,暂停澳圣人员物资往来;从圣洲急调医药粮食支援澳洲;追查飞禽进贡腐败链,抓捕涉案官员商人逾千人;拆除行宫养禽设施,行宫改官用医馆及难民安置点。光大元年,疫情基本控制,然七百万死亡之代价,已不可挽回。
十二月,是岁,圣明治下人口约三亿二千万。持续二十余年之大旱,此数堪称奇迹。
时人曰:雍祥之治,以深井、暗渠、北调、淡化、以工代赈、移民北圣为“六条腿”,撑圣明抗旱之脊。上承永康遗志,勤政务实,直面问题,继承而拓展之。故八年以前,民称其贤,史笔其功。然九年一夕忽变,耽于飞禽,六巡澳洲,行宫糜费,贡禽成链,减税反饱贪吏。及禽疫大作,七百万死亡,上不罪己,惟曰禅位。
谷应泰曰:大明有仁、宣,犹周有成、康,汉有文、景。圣明有永康、雍祥,亦庶几三代之风焉。然永康肇造,雍祥承之,二十余年之间,仓廪赡足,生齿繁殖,而旱魃为虐,兵革数起。后之哲王,但当愉愉煦煦,抚摩疮痍,斫雕为朴,废觚为圆,是所尚矣。
语有之:承平之主,与戡乱异。假令永康以前,施雍祥之政,则行军而用乡饮;雍祥以后,用永康之治,则无疾而食乌喙也。故余以永康、雍祥之朝,专务德化,虽曰度量,盖亦有时势焉。
乃永康之初御也,停罢采买,平反冤滥,贡赋各随物产,陂池与民同利,录外吏于西省,凡此皆善政也。而澳洲之乱,给权失度,驭将无方,致使边民涂炭,士卒陨命,此则永康之失也。方雍祥之即位也,法祖重农,赈荒惩贪。文事则经史在御,武备则车驾待边。又且却驺虞之祥,禁白乌之瑞。凡此皆善政也。而雍祥九年以后,嗜飞禽,修行宫,六巡澳洲,禽疫流行而不自省,此则雍祥之失也。
虽然,创业固难,守成匪易。永康、雍祥之治,非嘉平不开;而嘉平之政,非永康、雍祥不粹也。尝考永康一祀不永,而继以雍祥之济美,则久道化成。雍祥十载未多,而溯于永康之监国,则重熙累洽。故原其初造,则永康危于雍祥,席其已安,则雍祥光于永康。王道无旦夕之效,礼乐必百年而兴。呜呼!此其时哉。
然而王驰作相,马友彦、吕海岩同朝。所称舟楫之才,股肱之用者,止王驰进封五疏,屡有献替耳。其他则都俞之风,过于吁咈;将顺之美,俞于匡救矣。假使齐桓乐善,管子勉之至王;孝公奋烈,商鞅进之于帝,则永康、雍祥之间,化理郅隆,又能进贤退不肖,而数世之后,固可蒙业而安也。奈何雍祥嗜食飞禽,禽疫流行,论诛曹进,大臣缄口,坐令勃鞮之祸伏于多鱼,石显之专萌于病已。而永康、雍祥之业,则几乎熄,朝廷尚为有人哉!
(附)王驰传
王驰,永康、雍祥间名臣也。嘉平十八年进士,历任嘉平、永康、雍祥三朝。初为工部左侍郎,推行缩官转私有方。永康二年,擢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建议匠人合作工坊,行于两朝十余年。永康间,主持暗渠、深井、北水南调诸大工,驻泵站工地三月,亲督安装。雍祥二年致仕,归乡。临行,桓宗问:“卿去,谁可代者?”驰曰:“工部左侍郎吕海岩,明敏有断,可任大事。”桓宗从之,以吕海岩继任工部尚书,兼内阁首辅。
王驰归乡后,犹上疏言抗旱事。雍祥九年,桓宗嗜飞禽,修行宫。王驰闻之,叹曰:“上昔年在民间,知百姓疾苦。今一变至此,吾老矣,不能复谏。”乃闭门不出,数年后卒。临终,语子孙曰:“吾曾居首辅久,不能匡正君心,吾之罪也。”闻者悲之。
(附)吕海岩传
吕海岩,字登山,德州临海人。嘉平二十五年进士,历仕嘉平、永康、雍祥三朝。
初为工部主事,主持修筑永康渠,以廉洁着称。永康三年,升任水利司郎中,随即奉命主持北水南调工程。海岩性刚直,不避权贵。任水利郎中时,有地方官献金,一概拒绝。在工地三年,与役夫同甘苦,亲自指挥施工。永康七年,擢工部左侍郎。
雍祥二年,拜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继续协助桓宗处理抗旱事。为人明敏有断,然性刚直,不避权贵。雍祥五年,北水南调工程完工,海岩已头发花白,形容苍老。桓宗欲封其为子爵,海岩固辞,曰:“臣不过尽本分耳,不敢居功。”雍祥九年,桓宗性情大变,嗜飞禽,巡澳洲。雍祥十二年,海岩上疏切谏曰:“臣闻明君之好,当在贤才;暗主之好,当在玩好。今陛下嗜飞禽,六巡澳洲,修行宫,耗国用。臣恐旱灾未平,而人祸又起。”桓宗览疏不悦,然以其老臣,未加罪。海岩知事不可为,乃乞骸骨。桓宗许之,归乡。雍祥十四年,禽疫起,海岩在乡闻之,曰:“吾早言及此。”未几卒,年七十三。
史臣曰:“海岩之功,不在王驰之下。北水南调,惠及千万百姓,泽被后世。然晚年不能谏止皇帝,致有禽疫之祸,亦可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