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三月。
辽东,萨尔浒河谷。
五年了!
自万历四十四年赫图阿拉城的那声狼顾龙鸣起,大明的白山黑水在奴酋努尔哈赤的屠刀下整整流了五年的血。
朝廷动用内库仅存的生铁与银两铺就的千里铁轨,在山林前戛然而止。
那些从京沈专列上开赴前线的数万精锐,在漫天飞羽与重甲长刀下化为枯骨。
神洲大地甚至流传着天命已绝于辽左的谶言。
但是,没有人知道,五年前万历皇帝曾在西苑圣皇殿向圣明定祖武皇帝祈祷,那时朱高燧显灵说了一道预言:“五年之内,天发杀机。辽东自有执戈之人踏骨而起,萨尔浒血海之中,斩首努尔哈赤!”
而今年,是五年之期的最后一年。
……
“喀哒……喀哒……”
金属咬合的冰冷震颤,在黎明前冻结的泥土下沉闷回响。
风冷得像刮骨钢刀。
残雪黏连在焦黑的枯草上,被呼啸的北风一卷,泛起一层惨白刺骨的白毛风。
白雾贴着地表蔓延,遮掩着深坑里尚未凝固的暗红人血,以及那些被斩断的残肢与战马僵硬的尸首。
萨尔浒的南坡缓岭下,三具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焦味的钢铁怪物正趴在壕沟阴影里。
说是战车,实则是辽东边陲土法冶金捏合出来的丑陋凶物。
两厘米厚的低劣锻铁板用生铁铆钉胡乱敲死在硬木龙骨上,前端焊死着一根长达丈余、包覆着精铁三棱枪尖的撞角破门梁。
而在车厢中部,一台原本用来抽取深井矿水的粗笨单缸柴油机正发出窒息般的喘息。
它太冷了。
辽东三月的严寒,让油箱里的劣质柴油析出了厚厚的白蜡,像胶水一样糊死了铜管。
二十一岁的辽东游击将军郑玄博蹲在领头一号车的狭小驾驶舱里。
此时的他眼窝深陷,下颌生着坚硬如铁的青茬,右手正死死按在被体温捂热的液压离合拉杆上,左手抓着一把油腻的扳手,面甲内侧呼出的湿热白气瞬间凝成霜晶,又被排气孔溢出的呛人黑烟熏成漆黑的浊滴,顺着铁甲缝隙滑进胸膛。
郑玄博感觉他的肺正被火烧。
没有空气滤清,没有二次燃烧室,在这个只能容下一人的铁皮盒子里,含硫极重、混杂着铅粉的劣质柴油废气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灌入他的鼻腔与气管。
郑玄博死死咬着牙关,将每一次剧烈翻涌的恶心与干咳,和着血腥味生生咽回肚子里。
“将军……油管通了!喷油嘴用火把烤软了!”
车尾下方的泥泞里,一名满脸黑灰的军卒拼死探出头,低声说道。
郑玄博眼眸中骤然闪过两团精芒。
在他身后,还有两辆一模一样的铁车,每辆车里塞着九名早已立下绝命遗书的死士。
一名握着重铁方向盘的驭手,两名操持后装线膛铳的射手,以及六名手挽斩马重刀与破甲长矛的陷阵死卒。
三辆铁车,整整二十七人。
大明在辽东投入了上百万银两、无数工匠耗费心血改良的早期内燃机试验品,朝廷兵部的大员们在奏章上斥其为“奇技淫巧、轰鸣废铜”,而今日,这三块废铜将成为刺向金国心脏的绝杀一击。
“敲定撞锤,人工压燃!”
郑玄博一把拉下面甲,生铁铸造的修罗面具遮住了他年轻却决绝的脸庞。
“喝啊——!!!”
车厢两侧的死士拼死推动重达百斤的外部飞轮,伴随着火把刺入进气口的轰鸣,单缸引擎在剧烈的颤抖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轰!咚!咚!咚!”
狂暴的巨响像雷霆碾过冻土,刹那间撕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车顶的粗铁排气管猛然喷射出一道猩红的火舌,紧接着,滚滚如墨的黑烟冲天而起,三道黑色的狼烟在灰白色的晨曦中拔地而起,狰狞得宛如自黄泉裂缝中爬出的钢铁凶兽。
“撞角锁定,前进!”
郑玄博猛地推下操纵杆,伴随着刺耳的齿轮挂挡摩擦声,重达数吨的铁马战车剧烈一顿,钢铁履带卷着冻土与碎冰,咆哮着冲出壕沟!
南面开阔地,金国大营的北坡前哨。
数十名换防的八旗白甲哨骑正打着哈欠,揉搓着冻僵的面孔。
当天际尽头传来那声仿佛不属于人世间的机械咆哮时,他们甚至没能反应过来那究竟是天崩还是雷震,直到浓雾被三道黑烟狠狠撕碎。
“铁车……是明狗的铁车!!!”
“敲梆子!起号——”
尖锐凄厉的牛角号声仅仅吹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大明的铁车太快了。
尽管柴油机的转速在严寒中严重失衡,可在六十度下坡的狂暴重力加速度加持下,三辆裹挟着烈火与浓烟的铁疙瘩,以一种毁灭性的速度狠狠砸进了金国大营的木质鹿砦!
“咔嚓轰——!!!”
粗逾合抱的硬木栅栏在丈余长的包铁撞角面前,脆弱得如同枯柴。
整排尖木连根拔起,碎木与生铁断茬如暴雨般向后激射,三名金国勇士连人带甲被当场撞成两截,血浆混合着内脏在铁车正面涂抹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
第一辆车开道,撞烂了外层辕门!
第二辆车横冲直撞,左右铳眼喷射出密集的铅弹与火花,将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的建州步卒割麦子般撂倒!
而郑玄博的一号车,自始至终没有偏转过方向。
透过面甲的狭窄视缝,他的视线死死咬住了营地正中那座方圆三十丈、覆着雪白鹿皮、顶端飘扬着金黄色日轮狼头大旗的巨型穹庐——金国天命大汗努尔哈赤的汗帐!
“郑家儿郎,随我斩杀鞑酋!!!”
郑玄博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双手将油门阀拉到了底。
引擎发出了近乎自毁的凄厉哀鸣,连杆在曲轴箱里疯狂击打,整座战车如同燃烧的陨石,轰然撞穿了汗帐外围的三层重甲亲卫,狠狠楔入了那顶象征着金国最高权柄的金色大帐!
“轰隆!!!”
粗壮的军帐柱在剧烈的冲击下折断碎裂,长达十余米的毛毡与丝绸天幕轰然倒塌,将数十名侍卫死死压在底下。
烟尘与烈火中,战车因巨大的冲击力骤然熄火,车前的水箱爆裂,滚烫的沸水夹杂着白汽喷涌而出。
不等帐内惊骇欲绝的建州权贵回过神来,驾驶舱顶盖被一脚踹飞!
一道披挂着带血山文甲的身影如苍鹰扑食般自浓烟中跃出,手中一杆丈二白蜡杆精铁三棱长矛在半空中拉开一轮惨烈的冷月弧光!
“噗嗤!”
长矛自一名惊惶拔刀的固山额真胸口贯入,三棱破甲刺撕裂重锁子甲,矛尖直接从后背透出。
郑玄博手臂青筋暴起,借着下坠之势单臂一挑,竟将那名两百斤重的建州悍将生生挑飞砸翻了数人!
帐篷残骸深处,一个头戴八宝金顶东珠盔、身披明黄暗龙重铠的身影在七八名白甲巴牙喇的死命拉扯下,正仓皇从坍塌的后帐缺口向外逃窜。
此人正是努尔哈赤!
这位纵横白山黑水三十年,字号天命大汗的一国之主,眼中尽是被工业机械狂暴撞碎威严后的极度震骇。
“鞑酋休走!留下项上人头!!”
郑玄博双目赤红,根本不顾左右砍来的三柄弯刀,长矛如毒龙出洞,抖出七朵惨烈的枪花。
每一次金铁交鸣,便伴随着一名贴身侍卫的咽喉碎裂倒地。
五步!
三步!
就在努尔哈赤钻出帐幕缺口的前一瞬,郑玄博已然杀穿人墙,欺身而至。
他手中长矛借着全身腰胯之力,自下而上,如挑山破岳般狠狠撩出!
“铛——!!!”
火星四溅!
努尔哈赤身侧最后的白甲首领用肉身撞偏了长矛半寸,矛尖未曾扎穿后颈,却如重锤般狠狠削过了金顶兜鍪!
“喀嚓!”
金丝编织的系带崩断,那一顶镶嵌着东珠与佛像、象征金国无上皇权的金盔,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重重跌落在泥泞焦黑的雪水里,珍珠四散,金箔凹陷!
金盔飞落的瞬间,努尔哈赤只觉颈后“咔”地一闷响,半边身子骤然发麻,右臂抬不起来,呼吸像被什么扼住。
他踉跄两步,单膝跪地,口鼻渗血,想喊却只发出嘶哑气音。
侍卫扑上来架他时,他的头颈已经软软偏向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