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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第4章 襁褓中的帝王眼-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章 襁褓中的帝王眼
    天启元年,五月。

    初夏的正阳门外,槐花与煤烟在炽热的空气里绞成一股怪诞的气味。

    “呜——!!”

    伴随着一声震碎长空的蒸汽鸣笛,自东直隶沈阳府发出的甲字第三号铁甲军列,喷吐着灰黑色的粗粝烟尘,缓缓滑入正阳门大铁道驿馆。

    生铁车轮在刹车闸瓦的摩擦下爆起阵阵刺目的火星,发出牙酸般的嘶鸣。

    车厢平板上,那辆在萨尔浒撞碎了后金汗帐的一号“铁马”战车赫然在列。

    它身上的血迹已被洗净,但装甲板上凹陷的弹坑、被重斧劈斩出的惨白深痕,以及车头那根微微扭曲的包铁撞角,依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凶戾煞气。

    站台上早已挤满了身着锦缎长袍的京城达官显贵。

    他们用绣着兰花的绢帕掩着口鼻,一边对那辆浑身焦黑、滴答着机油的钢铁凶物指指点点,一边以一种看待边荒野人的鄙夷目光,打量着从车厢中走下的年轻将领。

    郑玄博身穿棉布单衣,身边跟着面容憔悴的妻子王氏。

    他的步履沉重,每一次踩在平整的青石板上,膝盖与胸口深处都隐隐传来一阵空洞的抽痛。

    这是在萨尔浒吸入过多高硫黑烟留下的暗伤。

    只要吸进一口京城的燥热风沙,他的气管就火烧火燎般发痒,却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将那股腥甜强行咽入腹中。

    “威远伯……二十一岁的伯爵啊。”

    “什么威远伯,不过是个摆弄奇技淫巧的丘八罢了。若无本朝太宗与圣明定祖遗留的机巧遗泽,就凭那些黑烟铁柜,也能破虏?”

    “听说了么?兵部几位老大人在内阁说了,此等耗铁如泥、吞油如饮血的怪车,乃是边将拥兵自重之肇始,不可不防……”

    窃窃私语像春末的柳絮,若有若无地往耳朵里钻。

    郑玄博面无表情,只是将妻儿护在身后,朝着前方的礼部仪仗缓缓跪倒。

    ……

    午后,正阳门驿馆正厅。

    香案高设,御赐的盘龙黄缎在风中微微飘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辽东参将郑玄博,血战萨尔浒,撞碎虏帐,克挫敌锋。特加封威远伯,食禄一千石,赐蟒袍、玉带、黄金百两。钦此——”

    宣旨太监刘安用尖锐而平缓的嗓音高声说道。

    “臣,郑玄博,叩谢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玄博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起吧,威远伯。”

    刘安宣旨结束,转身端坐在上首之位,并用眼神示意郑玄博坐在他的左下首位。

    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也是大太监魏忠贤身边的红人,这次奉旨作为“宣旨赞礼官”,专程在驿馆先给这位边关新贵立规矩。

    刘安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穿一领浅绯色织金蟒袍,他坐下后,顺手端起一盏浮梁春茶,慢条斯理地端着。

    他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子微微一挑,阴柔的目光在郑玄博那双布满老茧与机油黑渍的大手上打了个转,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开口说道:“二十一岁的军功伯爵,我大明朝立国二百五十余年,这等隆恩,除了开国时那几位国公,可没几个人受得起。郑伯爷,您的造化,大着呢。”

    “全仗三军用命,圣上神武,臣不敢居功!”郑玄博垂首道,语调恭谨而紧绷。

    “知道不敢居功,便是聪明人。”

    刘安放下茶盏,瓷盖与茶碗碰撞,发出一声极清脆的轻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厅堂中央,目光透过轩窗,遥遥落在那辆停在院子里的铁马战车上,啧啧赞叹:“就是这个铁疙瘩,一气儿冲烂了奴酋的黄幄金顶?好厉害的杀器。朝廷诸位辅臣、兵部的大人们看了奏报,都是既惊且喜。可喜过之后呢,大人们心里……难免有些悬着。”

    郑玄博心头一跳,下意识抬起头道:“公公何意?”

    “何意?”刘安笑了起来,笑得像一只吃饱了生肉的猫,尖声道:“伯爷在关外只管放火杀人,自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铁岭卫的那几个土法炼油炉子,每日炼出的那点子浑浊黑油,合乎法度么?私设矿灶、私采石脂、私造军械,按大明律……可都是掉脑袋的罪过。”

    话音未落,郑玄博身后的幕僚与亲卫脸色瞬间惨白!

    萨尔浒战前,为了给战车凑够燃料,辽东将士用铁锅熬沥青、在土窑里炼重油,辽东巡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到了京师,竟全成了“违制之罪”!

    郑玄博喉头一阵腥甜,强压下胸腔的撕裂痛感,低声道:“辽东苦寒,后金逼境。若无自产柴油,战车寸步难行。昔日事急从权,臣已向辽东巡抚衙门具结备案……”

    “哎,伯爷莫急,朝廷体谅边关难处,自然不会治你的罪。”

    刘安摆了摆手,语调忽然变得极其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慈悲道:“圣上仁慈,深知边将不易。兵部与内官监已然合议妥当,自即日起,辽东境内所有石脂油矿、提炼油坊,统统收归工部与内承运库一体经管。至于辽东军往后的战车用油嘛……”

    刘安俯下身,凑到郑玄博耳边,声音压得极细,却如寒冬腊月的冰锥般刺骨:“改由兵部职方司核定名额,按月,由京沈铁道专列统一调配。”

    此话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得落针可闻。

    由兵部统一调配!

    简简单单七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绞索,在郑玄博脖颈上生生收紧。

    战车是野兽,柴油就是这头野兽的咽喉血脉。

    在铁岭卫自己炼油,虽劣质、虽量少,但刀把子握在自己手里;一旦油料配额全由千里之外的兵部文官笔尖批复,那辽东所有的装甲铁骑,何时动、动几日、冲多远,全凭内阁一纸批文!

    文官若想让你胜,拨油三千斤。

    文官若嫌你功高难制,只需一句“户部亏空、油料暂缓”,整支大军便只能在泥沼里活活冻成废铁!

    “刘公公……”郑玄博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道:“关外战局瞬息万变,奴酋骑兵倏忽千里!若战车用油需经兵部层层报批、万里转运,一旦京沈线有个风吹草动,辽东门户……恐顷刻洞开啊!”

    “放肆!”

    刘安的面色骤然一寒,宽大的蟒袍大袖重重一甩,厉声呵斥道:“郑玄博!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朝廷统一调配,是替你们分忧,免得边关武将生出异心!难不成这辽东的铁车,只能喝你铁岭卫私造的黑水,喝不得朝廷钦赐的皇粮?!莫非你真当辽东……是你郑家的辽东?!”

    一顶“生出异心”的大帽子兜头扣下。

    郑玄博浑身剧震。

    他看着刘安那张冷酷嘲弄的白脸,又看向厅外那些冷眼旁观的锦衣卫与礼部官吏。

    良久,他眼中的怒火一点一点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所熄灭。

    这位刚刚在萨尔浒立下不世奇功的二十一岁青年将军,缓缓合上双眼,双膝重新重重跪在坚硬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尘土:“臣,失言。臣,领旨谢恩。”

    ……

    厅侧屏风后。

    三个月大的郑继业,正被母亲王氏搂在怀里。

    幼童的双眼尚未完全发育,眼前的景象重叠而浑浊,只能隐约看到那一抹刺眼的浅绯色蟒袍,以及伏在地上、脊梁颤抖如困兽般的父亲。

    但是,他的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尤其听到“由兵部统一调配”这七个字时,莫名的熟悉。

    文贵武贱,以文御武。

    这是大明土木堡之后二百年不变的祖宗家法。

    他们不在乎辽东丢不丢,不在乎九边百姓死不死;他们唯一在乎的,是这把杀人的刀,绝对不能握在一个有血性的武人手里!

    用伯爵的高位把你架上神坛,再用柴油配额的绳索死死扼住你的咽喉!

    郑继业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悲叹:“你以为你立了不世之功,朝廷会许你重整山河?你错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朱紫贵人的眼里,打赢了萨尔浒的你,远比建州深山里的努尔哈赤更让他们睡不着觉!”

    在朱高燧的主神识推演之中,十三年后,正是今天这道轻飘飘的“兵部统一调配”批文,将在千里之外的科尔沁草原,彻底卡死郑家军北伐的补给线!

    郑继业的两个兄长,如今还在铁岭卫院子里学武的郑继功、郑继成,恰恰是因为这一纸配额被文官扣押,才会在绝望中断了柴油补给!

    因果的毒蛇,在这一刻,已经张开了獠牙。

    “呜哇——!哇——!!”

    内室之中,婴儿郑继业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啼哭。

    哭声尖锐、凄厉,穿透了屏风,甚至打断了堂上刘安那令人作呕的官腔。

    王氏慌忙拍打着襁褓,可无论怎样摇晃,怀里的婴儿就是哭得浑身发抖,青白的小脸上涨得通红,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外人只道是三个月大的孩子受了惊吓。

    唯有郑继业自己知道,他的哭声不是懦弱,而是在破口大骂。

    骂这个叫刘安的阉奴,以及正阳门外嫌弃郑玄博而掩鼻的官员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