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點,西貢碼頭附近停車場。
指揮車已經啟動,車頂天線緩緩升起,車廂內電子設備嗡嗡低鳴,咖啡的苦澀氣味到處飄蕩。
陳九歌鑽進車廂時,黃啟發正皺著眉頭對著一排監控屏幕發呆,
那張本就愁苦的臉在屏幕藍光的映照下,顯得更加淒風苦雨。
“黃sir,看這麼入神,數螞蟻呢?”陳九歌拍了拍他肩膀,在指揮台主位坐下。
黃啟發轉過頭,苦著臉︰“陳sir,你別拿我開心了。”
“我在看碼頭平面圖,西側貨櫃區地形太復雜,制高點不好找啊。”
“所以才讓你帶隊嘛。”陳九歌從保溫壺里倒了杯咖啡,吹了吹熱氣,
“b隊任務最重,要打掉狙擊手,還要控制全場,非你黃sir不可。”
這話說得誠懇,可黃啟發听著總覺得哪里不對。
他撓了撓稀疏的頭發︰“陳sir,我帶隊沒問題,但制高點……”
“制高點我已經看好了。”陳九歌調出電子地圖,在倉庫西側一個藍色貨櫃上點了點,
“這里,三層貨櫃堆疊,頂部視野覆蓋整個碼頭。”
“距離倉庫約八十米,正好在狙擊步槍有效射程內。”
黃啟發盯著那個點,眼楮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位置是好,可怎麼上去?貨櫃區晚上有保安巡邏,動靜大了會打草驚蛇。”
“所以才讓你帶隊嘛。”陳九歌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帶上了笑意,
“黃sir,出了事你負責,不出事沒你責任嗎!”
黃啟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陳九歌的話確實是他一直秉持的理念,但身為一個警察,他唯獨缺少了勇敢!
這事警署里的人都知道,但陳九歌顯然不在“這幾個人”之列。
“陳sir,我……”黃啟發想辯解。
“好了,不逗你了。”陳九歌收起笑容,正色道,
“b隊我已經安排好了,方克明帶隊,他以前是飛虎隊的狙擊手,爬個貨櫃沒問題。”
“你呢,跟我一起在指揮車坐鎮。”
黃啟發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松完,
陳九歌又悠悠的補了一句︰“不過黃sir,看到你這麼認真負責,我臨時改變計劃。”
“b隊佔住制高點不用你出面,我準備讓你要帶一隊人從正面沖進去抓人。”
“什麼?”黃啟發的臉瞬間垮了,本就苦澀的面相此刻皺成一團,活像顆風干的苦瓜,
“陳sir,我年紀大了,身手不如年輕人,正面沖鋒這種事,應該讓馬軍或者家駒……”
“家駒要走水路,馬軍要帶c隊偽裝,都抽不開身。”陳九歌慢悠悠地說,
“想來想去,只有黃sir你最合適。”
“經驗豐富,沉著冷靜,關鍵時刻穩得住,而且你不是最擅長喊話嗎?”
陳九歌帶著笑意,開始模仿︰“我是重案組督察黃啟發,你們已經被包圍了,限你們三分鐘內棄械投降?”
陳九歌的模仿惟妙惟肖,可黃啟發听著只想哭。
他今年四十多了!
在警隊熬了二十年,從沒沖在最前面過,大部分都是警方完全包圍後,才露面的!
唯一的一次,是五年前抓個偷車賊,他帶隊沖進車房,結果腳下一滑,
整個人撲進了廢機油桶,賊沒抓到,自己倒是在醫院洗了三天的胃。
從那以後,黃啟發就秉持著“安全第一”的人生哲學。
能搶功絕不主動立功,能指揮絕不沖鋒,能穿防彈衣絕不嫌重。
“陳sir,我覺得……”黃啟發還想掙扎。
這時指揮車後門拉開,一個年輕警員探進頭來︰“陳sir,裝備送來了。”
“拿進來。”陳九歌招手。
警員抱著一件防彈背心鑽進車廂,一股橡膠和凱夫拉縴維的混合氣味頓時傳導開來。
他沉默一會,有些尷尬地抬頭︰“陳sir,防彈衣安排好一線警員後……就剩一件了。”
“一件?”陳九歌挑眉,“後勤處不是說備足了嗎?”
“本來是的,但重案組下午出任務,借走了八件。”
“而且西貢警署那邊說他們少帶了裝備,借用我們的,所以……”警員越說聲音越小。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黃啟發的眼楮死死盯著那件黑色的防彈背心,喉結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但陳九歌先開口了。
“行,知道了。給我吧。”陳九歌很自然地從警員手里接過防彈衣。
黃啟發的目光跟著那件防彈衣移動,從警員手上,到陳九歌手上。
他看著陳九歌檢查背心的插板,試了試肩帶的松緊,然後——開始往自己身上套。
“等等!”黃啟發終于忍不住了,
“陳sir,這防彈衣……你是不是應該讓給需要的人?”
陳九歌系好最後一個卡扣,抬起頭,一臉無辜︰“黃sir,我就是最需要的人啊。”
“我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萬一我中槍了,誰來指揮全局?”
“可你坐在指揮車里!”黃啟發聲音都高了八度,
“指揮車是防彈的!我在外面沖鋒!”
“哦,對哦。”陳九歌恍然大悟狀,然後拍了拍防彈衣,
“那更得我穿了。黃sir你想,萬一指揮車被火箭筒打中呢?”
“萬一對方有重武器呢?我穿著防彈衣,活下來的幾率大一點,就能繼續指揮兄弟們撤退,減少傷亡。”
黃啟發听得目瞪口呆。
火箭筒?重武器?
西貢碼頭那幫毒販要有那玩意兒,他們還去抓個屁,直接申請飛虎隊強攻算了。
“陳sir,你……”黃啟發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不道德!”
“怎麼不道德了?”陳九歌一本正經,
“我這是為大局著想,黃sir你這麼年輕——哦不對,你年紀是大了點——但身手好啊。”
“我听說你去年在銀行劫案,劫匪說放下武器,你第一個扔掉手槍,抱頭蹲下的,”
“這反應速度,這靈活度,躲幾顆子彈不成問題。”
“那是抱頭投降!子彈能躲嗎?!”黃啟發快哭了。
“差不多,都是臨場發揮的好習慣!”陳九歌擺擺手,轉頭對那個還愣著的警員說,
“去,告訴兄弟們,檢查裝備,十五分鐘後出發。”
“是!”警員如釋重負,逃也似的鑽出指揮車。
車廂里又只剩下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