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云志心里揣着沉甸甸的事，踏进院门的时候，眼眶还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今天正好是周末，几个孩子不用上学，一股脑全都聚到大杂院里，和同院的半大孩子追着疯跑，喧闹的笑声撞在斑驳的砖墙上，此起彼伏。
他妈正蹲在院子里的公共水龙头旁，屁股底下垫着个小板凳，手里搓洗着床单被套。
难得日头敞亮，风也温和，晒上一整天，傍晚就能收回来铺上。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整个院子，好几户人家门口都扯着粗麻绳当晾衣绳，上面搭着摊开的棉絮。
年头久了，原本雪白的棉絮早就褪成淡淡的黄，铺在绳上，风一吹，轻轻晃悠。
哗哗的水声、孩子的叫嚷声裹着阳光，明明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落在阮云志眼里，却和重症监护室里死寂安静的画面反复叠在一起。他喉结悄悄滚了滚，压下心头那股闷疼，放轻脚步，往里走。
林秀娥听见了脚步声，抬眼望过来，手上的肥皂泡还顺着指缝往下淌：
“回来了？吃了没我给你做？”
大儿子这两天忙着医院的事情连轴转，她听老太太说过几嘴。
如今见他情绪不大对，连忙凑到水龙头下冲干净手上的皂沫，甩了甩水珠，快步走过来，压着声音问：
“咋啦？你手上那个病患情况不大好？”
阮云志抬眸，静静望着母亲。
她脸上已经添了不少细纹，看着显老，眼神却总是温温软软的，满是慈祥。
“妈，爷奶在家不？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关于二叔家的。”
林秀娥一听关于老二家的，反射性蹙了下眉头，继而道：
“老俩口闲不住，又整了一个木箱说是再追种一点青菜，这么会估摸的到处寻摸土去了。”
本来老俩口老家还种着田，这两年年龄渐大，家里男人担心俩老在老家出问题，就把人拘在这边帮忙带重孙子；
这不，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哪里放得下土地？
明明搬来城里了，每年开春想尽办法都得玩一玩泥巴，用他们的话，种一点菜叶子也省得去买。
正说着老两口呢，老头子瘸着一条腿，一走一拐的驮着一蛇皮袋土进院子；
老太太则笑眯眯的牵着重孙女的手，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带了土的小铲子。
“呀，小志下班啦！吃了没？”
“还没。”
话音刚落，老太太就撸了撸衣袖，阮云志忙开口阻拦道：
“奶先别忙活，我暂时吃不下，有点事情要同你们说，都进屋吧。”
说着，还不忘扭头问他妈：
“我爸在家不？”
林秀娥赶紧的把盆里的床单揉吧揉吧，又抻干净的水出来，回答道：
“在呢，你爸这两天派出所里也挺忙，昨晚熬了大半宿，这么会在房里蒙头睡大觉呢！”
阮云志点着头，帮着林秀娥把被单拧干净水后，又把晾衣绳撑了起来。
晾晒好了后，一家子齐聚在堂屋里，别说这场面还挺正式。
阮佑国被叫醒了，打着哈欠，抓了把寸头，问：
“说什么要搞这么正式，要不把老二老三也叫回来听一听？”
他口中的老二老三是他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他统共三个儿子，年龄都比老二家的长许多。
他的三个儿子都成了家，不像老二那王八羔子，挺大的人了还坐孩子桌呢！
老俩口没说话，大孙子难得这么认真同他们商量，得先听一听大孙子说的什么事情？
比如，大孙子是不是遇到点事情，手头上有点紧想要找他们借钱？
“不用，他俩知不知道都没差。”
阮云志摇着头，老两口对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是真遇上大事了！
老太太悄悄朝老头子递了个眼色：
要不我厚着脸皮去找老二闹一场？
指望不上他赡养老人，赡养费总得拿点出来吧？再说，这小子是不是又好久没登门了？
老爷子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一旁的林秀娥连忙坐直身子，带着几分紧张开口：
“到底啥事啊？弄得这么郑重？”
阮云志神色凝重，目光先扫过自家爸妈，最后落到老两口身上，一字一句点破：
“爷奶，二叔家的萌萌其实抱错了，她不是咱们阮家的孩子。”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太太心里盘算瞬间僵住，一双眼眸瞪得老大，半天回不了神。
老爷子身子微微一倾，眉头狠狠拧起，他想呵斥大孙子胡说八道，可他一个医生，又般凝重的表情实在不像是开玩笑的！
当然，这话若是从他三孙子口中出来，他早就抄起家伙了，让他没事胡乱编排自己的妹妹？
“你……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可不能胡乱瞎说！”
再看阮佑国俩口子，完全傻了，神色呆滞，愣愣地坐在长凳上；
一人占据长凳的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河，他俩愣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讯息。
阮云志把俩老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
“真的，这话从二婶娘家爸妈嘴里出来的，医院里许多医生护士都听见了，我昨晚去换班还看到了云峥，他随着萌萌和他外公外婆气呼呼的从医院出来，大约是在楼上碰了壁，心里不舒坦。”
“咋还整医院去了啊？”
老太太嘀咕一句，继而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有些紧张，问：
“你说的抱错了，那和萌萌抱错的那个孩子是谁？不会就是你接手的那个出车祸，抢救了七个小时才抢救回来，至今还昏迷不醒的产妇吧？”
这话一出，边上老头子的脸色也跟着变了，包括老大家的俩口子。
“怎么是产妇，若是抱错，那孩子不应该才20么？怎么就嫁人了？她那个养父母对她不好啊？怎么舍得她年纪轻轻的就给嫁了出去？”
阮云志看着一家人脸上的担忧，放缓了语气接着解释：
“她男人不错，是个团长，很看重她。她公婆那边我也看在眼里，是真心疼她，拿她当亲闺女对待。”
他话锋一转，神色重新沉下来：
“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是她本人，她有很严重的ptSd。”
这个词一下子超出了老两口的认知。
老太太听不懂那一串字母，可不妨碍她心里瞬间揪紧，连忙打断他，声音带着慌：
“p啥玩意？这是啥病啊？能不能治？”
老爷子也往前坐了坐，眉头拧得紧紧的，跟着追问：
“是痨病？还是别的难治的毛病？要不要花很多钱？”
林秀娥也一脸茫然，看向阮云志，等着他解释清楚；
倒是阮佑国脸色沉了几分，搁置在腿上的手悄然攥紧，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