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跑，越不对劲。
汉达多原本急促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脚下的泥土松软得不太正常，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沾了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干涸后结成硬壳，踩碎了就混进灰土里。
是血。大片大片已经干透的血。
空气里那股味道也越来越浓了。
起初被山风吹散了大半，闻不太真切，可越往山谷深处走，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就越发清晰，钻进鼻腔，贴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四周的地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痕迹，大的有数米宽、半人深，边缘呈不规则的辐射状开裂，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上方硬生生砸出来的。
土层翻起的地方露出底下黑色的岩石断面，嶙峋如犬齿。还有一些更细密的裂纹在地面上蜿蜒交错，像是被烧过的土地留下的疤痕。
科多的声音颤了一下：“主将……”
汉达多没有回应。他已经走进山谷正中的空地了。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尸体。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空地。
有些尸体上穿着印国制式铠甲，有些穿着先锋军的标志性皮甲，还有不少穿着普通士兵的布衣。
他们的死状各不相同，有的浑身焦黑蜷缩成一团，像是被烈火瞬间烤干；
有的身上布满细密的穿刺伤痕，前后贯通，血洞密密麻麻；
还有的面目全非，四肢残缺，散落在四周的碎肉和断骨已经分不清属于谁了。
汉达多一步步往前走，靴子踏过尸体之间的空隙，目光在一张张或扭曲或模糊的面孔上掠过。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先锋军的副将、传令官、旗手——全是帕特尔身边的亲信。
一个都不剩。
科多忽然停在一具尸体面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汉达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
那具尸体仰面朝天，身上的主帅铠甲已经被撕裂了大半，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躯体。他的脸毁了大半，右半边被什么东西炸过，焦黑一片，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颌骨白森森的边缘。
但剩下那半张脸，依旧能辨认得出。
是帕特尔。
印国边境大军主帅，五阶强者，纵横西南边境数十年的帕特尔——此刻只是一具躺在地上、面容残破、浑身血污的尸体。
汉达多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声音：“主帅……他……他死了……”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科多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神情恐惧。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可这是帕特尔，是整个印国大军的灵魂人物——连他都死了。
沉默。
两个人站在满地尸骸中央，像两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吹过那些残破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发出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是整片山谷都在轻轻抖动。
几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旁边，鲜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浸入泥土，延伸成一道道细小的暗红色溪流。
而这一切，帕特尔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
桃源基地。
灯火通明。墙头上的火把重新点燃了，噼里啪啦烧得正旺。
广场上摆出来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之前那辆卡车运回来的物资——可乐、雪碧、面包、泡面、辣条，还有一些罐头和压缩饼干，平时舍不得动的存货全搬出来了。
萧林站在桌子上，两只手里各举着一罐可乐，对着人群大喊：“来来来！庆祝咱们第一次打退外敌！来大家干——可乐！”
“干！”
一片欢呼声，几十个易拉罐同时碰在一起，气泡噗噗地往外喷。
李墨奕坐在角落的箱子上，小口喝着矿泉水，看着场中疯闹的一群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李小柔端着杯热茶，安静地坐在旁边，火光映在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
这时，一个人影穿过人群，径直朝林正走来。
来人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桃源基地高级战力部第一的李立。
他走到林正面前，站定，然后认认真真地抱拳躬身，态度郑重得像在行军礼。
“领主，”李立声音洪亮，“我李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之前听江大人他们说起您，我还不怎么信，总觉得是夸大其词。今日亲眼见您一人独战十万大军、毫发无伤——我信了。”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没有之一。”
旁边的几个战力部成员也跟着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领主您太牛了！我躲在墙后面看见您飘在半空那样子，简直跟天神下凡一样！”
“一个人打十万啊，这说出去谁敢信？”
“以后我也要修双翅异能！领主您那翅膀太帅了！”
林正被围在人堆里，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他环顾了一圈四周欢腾的人群，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也认真了一些，“各位，这次我们打退了印国的一支先锋小队，但后面还会有更多的敌人扑上来。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守住我们的家园。守住华夏的边界。”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守住家园！”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守住家园！守住华夏边界！”
喊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林正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眼底有片刻的柔和。但很快，那点柔和就沉了下去。
他无声无息地退后半步，身形微动。
下一秒，他已经消失在原地。
天河第一大桥。
夜风沿着河面呼啸而过，夹着潮湿的水汽，拍在脸上冰凉彻骨。
林正凭空出现在大桥正上方的钢索之上。
他轻轻一落，便稳稳坐在了那根粗如臂膀的吊索上，双腿悬空，向下望去。天河水在脚下奔涌，暗沉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碎光，像流动的碎银子。
这片水域开阔而幽深，两岸群山环抱。桥面横跨东西，是这片河谷里唯一的通途。
他坐在这里，一个人。
身后是桃源基地，是那些正在欢呼庆祝的人群；身前是绵延数百里的河谷和尚未出现的敌人。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路走来，他越来越强，越来越能掌控局面，可也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身边的距离，正在拉远。
有人追随他，有人敬畏他，有人仰慕他，却很少有人能真正走到他身边，并肩而行。
他不是没有同伴，只是他的战场越来越独。
寒江孤影，冷冷清清。林正低头看着脚下滚滚而过的天河，目光渐渐沉定。
他知道，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华夏的门户。而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最惨烈的战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风中散开，转瞬即逝。
“来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声吞掉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不管来多少。”
山谷之中，死寂依旧。
汉达多跪在帕特尔的尸体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科多站在几步开外，靠着石壁，脸色灰败，目光涣散。十万大军散了，主帅死了，他们这点残兵败将，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汉达多腰间那枚传音木牌猛地亮了。
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骤然绽放，刺得两人同时眯起眼。
那是印国最高层的专属频段。
汉达多整个人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捧起木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是……是属下！中路军第一小队主将，汉达多！”
木牌里传出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像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华夏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帕特尔，又是什么情况？”
汉达多咽了口唾沫，嘴唇干裂，嗓子沙哑得像砂纸：“报告长官……华夏边境有一座桃源基地，十分诡异。我带十万兵力围城，结果反被其打散，溃不成军，只逃出不足万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低了下去：“至于帕特尔主帅……他……他已经阵亡了。”
木牌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安静里，汉达多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好，我知道了。你现在收拢剩余人马，原地待命，等候下一步指示。”
汉达多一愣：“长官……您的意思是……”
“我印国百万大军，”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即将踏上华夏的土地。”
木牌上的红光缓缓熄灭。
汉达多捧着木牌的手还在抖，但眼睛里的光，却重新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科多，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听到没有？百万大军……我们还有百万大军！”
科多也站了起来，满身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重新浮现出希望。
山谷的风依然在吹。
远处的天河方向，那座孤零零的大桥上，有一道白色身影正迎着寒风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