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团离开的前一晚，鹿野被柳昭拽去校外便利店买夜宵。
“你非要吃那个牌子的冰淇淋吗。”鹿野走在她面前半步，白短发被夜风吹得往后飘，“宿舍楼下就有自动贩卖机。”
“那个不好吃，我就喜欢吃校门口那家的。”柳昭理直气壮，“而且你都赢了一天了，不该犒劳犒劳我吗？我在看台上替你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鹿野没回话，但脚步拐向了校门方向。
夜里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柳昭走在后面，踩着鹿野的影子玩，一脚踩在白头发影子的顶端，然后又蹦开。鹿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偏头扫了一眼，没有制止。
拐进便利店所在的那条巷子时，鹿野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
柳昭没注意，还在低头踩影子，肩膀撞上鹿野的后背才抬起头：“怎么了——”
箱子里站着五个人。深灰色制服，领章上的金线在路灯下闪着暗光。交流团的学员，为首的正是白天被鹿野一脚踹下擂台的武田，旁边四个体格更壮，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报纸——里面露出金属硬物的轮廓。
鹿野站在巷口，目光扫过五人，蓝眸平静。
“让路。”她说。
武田站在最前面，脸上青紫还没消，嘴角贴着医用胶布。他扯了扯嘴角，笑容牵动了伤口让他嘶了一声，语气反而更恶了：“白天擂台上有规则，不能下死手。现在没人管了吧。”
鹿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偏头对柳昭说了一句：“退到巷口。”
“我不——”
“退。”
柳昭咬了咬唇，后退了三步，但没有退出巷口。她摸出通讯器，快速按了一行字，然后攥紧了手机抬头看着前方。
鹿野转回去面对五人，垂着的右手薇薇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轻响。
“最后一遍。”她说，“让路。”
武田笑了，从报纸卷里抽出一根短铁管。后面的四个人也跟着亮出了家伙——短棍、指虎、铁链，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你白天挺威风啊，今晚让你知道什么叫——”
他说到一半，鹿野的右手抬起来了。
淡蓝色的灵光从指缝间渗出，缠绕在整个拳面上，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光芒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把周围几米的地面都染成了淡青色。拳头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碎发被灵力气流带得向上浮动。
五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他们白天在擂台上没见过这阵仗——鹿野纯体术放倒了他们所有人，他们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实力。
武田的表情变了，但嘴硬：“吓唬谁——”
“想清楚。”鹿野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现在走，我不动手。”
武田盯了她三秒，然后忽然咬牙冲了上来。铁管朝她肩膀抡下，那一下力道不小，带起破风声。后面的四个也同时动了，短棍和指虎从不同方向围上来。
巷子狭窄，五对一的空间优势不大，但足够让人无从闪避。
鹿野没闪。
她迎着铁管的轨迹踏前一步，蓝光缠绕的拳面从下往上迎向铁管——不是格挡，是截击。拳骨撞上铁管中段的瞬间发出沉闷的金属震响，铁管从武田手里脱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弹落在地。武田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指缝滴落。
鹿野的第二拳已经在他视野里放大。蓝光缠绕的拳峰停在他面门前两寸——收住了，没有砸下去，但灵光带起的气浪掀得他额发猛地向后飘。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缩成针尖。
后面的四个人没有停。短棍从侧面砸向鹿野的后脑，指虎朝她腰腹捅来。
鹿野侧身避开短棍，左手同时反扣住持棍人的手腕一拧——关节扭转的脆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那人惨叫半声短棍脱手。她的右肘随即后撞，蓝光在肘尖一闪而没，顶在第二人的小腹正中。灵力收了九成九，但剩下那一点已经足够让对方弓着腰跪倒在地干呕不止。
第三个的指虎擦到了她的肩头，布料撕裂声很轻。鹿野的眼神没有变化，转身、沉胯、低扫——腿如鞭子抽在对方膝盖侧方，那人整条腿一软栽倒在地。她跟上膝顶，蓝光在膝盖前方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闷响之后那人捂着肋下蜷成一团。
第四个最晚扑上来，看见前面三个倒地的惨状脚已经软了。鹿野迎上去，一步踏到他面前，蓝光缠绕的左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脑袋磕在砖面上发出闷响，那人的脚离了地，悬空蹬了几下，喉咙里是含混的呜咽。
鹿野看着他，蓝眸里的光沉而冷。攥着衣领的手指没有用力到让他窒息，但也没有松开。她侧过头，视线落在巷子里唯一还站着的武田身上。
武田捂着裂开的虎口站在原地，两条腿在抖。他看着鹿野把最后一个按在墙上，又看看地上四个蜷缩着呻吟的同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鹿野松开衣领，那人滑坐在墙根。她转过身，朝武田走去。
蓝光依然在她拳面上流转，嗡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在水泥地上都清晰可闻。走到武田面前时她停下了，距离近到武田能看清她眼底那层沉静之下压着的实质性威胁。
“白天擂台上。”
鹿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愤怒，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现在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武田的嘴唇发白，喉咙干涩地动了一下。
鹿野垂眼看着他的脸——那张白天还带着轻慢笑容的脸此刻血色尽失。她的手缓缓抬起来，蓝光笼罩的拳面在武田面前停住，离他鼻尖不到一拳的距离。
“交流是来学东西的，”鹿野说，“不是来丢人的。你再有一次——”
巷口响起了脚步声。急促，沉稳，皮鞋底磕在地面上。鹿野偏头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架住了她蓄势的右臂——力道稳而熟悉，掌心温度透过训练服渗进来。
无限站在她身侧，灰白头发被夜风吹乱，那只手扣着她的前臂稳稳地压住了。他的目光从鹿野的蓝光拳面移到武田惨白的脸上，再扫过巷子里瘫倒一片的深灰色制服，眉头微微皱起来。
“鹿野。”他说，“松手。”
鹿野的手臂在无限掌心中微顿了一下。她看着武田那张脸，蓝光没有立刻消褪，拳面上的灵力嗡鸣还在延续。过了两秒，她的手指慢慢松开，蓝光如潮水般收进皮肤深处。垂下手时指节泛着过度运转后的微红。
无限松开她的手臂，转身面向武田和巷子里的狼藉。他没有说重话，语气甚至是平的，但那种平让武田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你们带队军官让你们来的？”
武田没有回答。
无限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交流团的带队军官正站在拐角处，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显然是在远处观望等结果，没等到想等的。
“回去告诉他。”无限的声音不大，“这事我可以不追究，也算给两国军校交流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但如果再有下次——”他偏头看了一眼鹿野，又转回来，“就按实战入侵处理了。到时候怎么收场，他自己掂量。”
武田连滚带爬地扶起地上的同伴，五个人踉跄着消失在巷口那头。短棍和铁链散落在水泥地上，被路灯照得泛冷光。
巷子里安静下来。
鹿野站在墙边，白短发凌乱了几缕贴在额角，右肩的训练服被指虎划破了一道口子，下面露出浅浅的血痕。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但整体姿态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垂着的手还微微攥着拳。
柳昭从巷口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右臂检查肩膀的伤口：“流血了——不算深，但得消毒——你刚才怎么不躲那一下——”
“躲了半边。”鹿野说，“指虎边缘扫到了。”
“那也叫躲——”
“柳昭。”
无限开口了。柳昭抬起头，看见无限正看着她们两个，灰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倦意。
“扶她回去处理伤口。”他说，“明天我处理后续。你们俩今晚别出宿舍了。”
柳昭点头，扶着鹿野往外走。鹿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无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无限朝她摆了摆手：“下不为例。”
鹿野转回去，跟着柳昭走出了巷子。路灯把两道影子重新拉出来，一道高挑修长，一道精悍利落。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矮的那个没有挣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散了一地金属碰撞后的余味。无限站在巷子里，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鹿野打飞的铁管，看了看上面那个浅浅的凹痕——拳骨撞出来的，管壁微微内陷。他把铁管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宿舍里柳昭翻出急救箱，往鹿野肩上的伤口涂碘伏。鹿野坐在床沿，白短发披散着，右边训练服被剪开一个口子露出肩头。碘伏触到伤口的瞬间她眉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柳昭涂完药把纱布贴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鹿野垂着眼看了看贴好的纱布，伸手把剪坏的外套脱了，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套上。动作间腹部线条在灯光下一闪而过，柳昭的视线跟着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你看完了。”鹿野说。
“……我没看。”
“你看了。”
柳昭的脸热了一下，转移话题：“你刚才灵力用了多少？”
“半成。”
“半成就把他们打成那样？”
鹿野拉好衣服，看着她：“收了劲，没想真伤他们。”
柳昭沉默了一下，想起武田最后那张惨白的脸。收了劲都成这样——她不敢想没收劲会是什么结果。她咽了口唾沫，伸手拍了拍鹿野的头顶。
“你以后还是尽量别收。”
鹿野偏头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配。”
鹿野看了她一眼，蓝眸里有一点极淡的光闪过去。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躲开柳昭第二次落在头顶的手。柳昭拍了两下，然后手掌顺着她的白头发滑下来，停在颈侧。
“睡吧。”
“……嗯。”
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鹿野贴了纱布的肩头。柳昭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身朝她的方向。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鹿野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手还疼不疼。”
柳昭一愣：“我没受伤啊。”
“你之前攥栏杆攥太紧了。我看你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柳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确实攥了一整晚栏杆，从鹿野上擂台到出校门到巷子里，双手一直攥着铁栏杆没松开过。掌心有几道红印子，是栏杆上的花纹压出来的。
“……你注意到了？”
“嗯。”
柳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疼。”
那头没有回话了。但月光里，柳昭看见鹿野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白头发散在枕头上泛着银光。脸朝着这边，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平稳下去。
柳昭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在黑暗中翘起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走着。月色静谧，巷子里的喧嚣像隔了一整个夜晚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