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战演练结束后半小时，红蓝双方教官在临时指挥帐篷里碰头复盘。红方教官姓周，四十多岁，两鬓微白，实战经验丰富，带红方演练从来没有输过。此刻他坐在折叠椅上翻着战损记录，眉头皱得能夹住笔。
“前锋淘汰自己。”他把记录拍在桌面上，“我带了七年演练，头一回见。诶，你带过她训练，鹿野那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对面蓝方教官姓韩，是个身材精瘦的女人，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喝着茶。她抬眼看着周教官的表情，嘴角弯了弯：“怎么，你想去问她？”
“当然要问。战场上自我淘汰属于违规操作——”
“那你去问。”韩教官把茶杯放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我友情提醒你一句，你问之前最好先想好措辞。要是问急眼了那丫头要动手——”
周教官嗤了一声：“她还能跟教官动手？”
“你看见那片躺地上的蓝方队员了吗？”韩教官朝帐篷外扬了扬下巴，“有四个现在还在医务室做肌肉放松，全是被她干净利落撂倒的。她要是上头了对你动手，麻烦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躲远点。”
周教官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当然知道鹿野的战力记录——高年级那几个教官轮番喂招的事他也有所耳闻，护具凹坑的“展品”他也去参观过。但他觉得作为教官，问个话总不至于被学生怎样。
“我就是问几句战术决策的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能怎么着。”
韩教官没说话，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端起茶杯往帐篷角落挪了挪椅子。
周教官走出去的时候鹿野还在场地边的台阶上坐着，旁边已经没有柳昭了——柳昭被叫去装备回收点核对感应器数据，留她一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白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蓝眸垂着看地面，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周教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了头。蓝眸从地面的焦点移到他脸上，微微眯了一下。
“鹿野。”周教官背着手站在她面前，语气还控制在“询问”的范围内，“刚才演练最后，你为什么要淘汰自己？战术动作没问题，但自我淘汰这事——”
鹿野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知不知道红方前锋阵亡会降低整体评分？你的个人积分也扣了。如果你保持存活到演练结束，你的综合评——”
“周教官。”
鹿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的平静打断。
周教官的话噎了一下。他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语气沉了半度：“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但作为指挥体系的一员，你淘汰自己这个决定缺乏战场逻辑。你完全可以保持存活状态——”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乐意。”
周教官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被这个学生的态度顶到了某个临界点，话头从他计划好的“询问”滑向了“教育”的范畴：“鹿野，你这种态度在实战里是要吃大亏的。战场上感情用事会害死队友，你现在是学员我们可以不计较，以后上了真——”
鹿野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缓的、从容的。但当她站直的时候，周教官的话不受控制地卡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身高——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是她站起来之后微微偏头看着他的那个角度，蓝眸从半垂变成平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沉静。
“周教官。”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更平，“我说我乐意。不够明白？”
周教官被那两道视线钉在原地。他做教官这么多年，被学生顶撞不是第一次，但被一个中高年级学生用这种“我正在给你机会结束话题”的眼神看着，是头一回。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我作为指挥官有权利了解你的战术决定，如果你不愿意沟通——”
鹿野的右手垂在身侧。周教官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她的指缝间开始渗出极淡的蓝色光晕。那种光很薄，没有嗡鸣声，没有空气扭曲，但它在指节上安静地流转着，像一盏刚点亮的小灯。这个女生已经在“不需要说话”的层面上把话说完了。
周教官的后续话语全部消音。
他记得魏教官那身护具。最高级别加固层，被这双手打出了凹坑。此刻这双手正在他面前两臂的距离内亮着蓝光。
“……行。”周教官的后退动作比他大脑反应快了半拍，“你休息。我去找蓝方教官聊聊。”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至少一倍。
帐篷里韩教官坐在角落端着茶杯，从门口目睹了全过程。她看到周教官走进帐篷时脸上残余的白和颈后微微发亮的薄汗，把茶杯搁下来，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
“问完了？”她问。
周教官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三秒，然后骂了一句：“那个丫头的拳头真的泛蓝光。”
“我说了，问急了要动手。”
“我没问急！我就是多说了两句——”
韩教官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她那个脾气。你再多说两句，她就不止是泛蓝光了。”
周教官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低头翻了翻演练记录，在鹿野那一栏的备注处犹豫了一下，然后搁下笔，把记录本合上了。
“……得分照给。”他说，“自我淘汰的行为不记录违规，按战术决策灵活性处理。”
韩教官挑了挑眉，没有拆穿他。她端起茶杯站起来，朝帐篷门口走去。经过周教官身边时，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安慰：“下次想知道什么事，先问问无限。那丫头的事，只有他能拎得清楚。”
周教官坐在椅子上，看着帐篷外那个白头发的身影重新在台阶上坐下来。她手里那点蓝光已经散了，垂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坐着。
韩教官走出去的时候，鹿野抬眼看了她一下。韩教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鹿野也点了回去，然后继续坐着看远处的天空。
帐篷里周教官把折成两半的记录本贴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届高年级都是什么牲口。”他自言自语，声音闷在记录本后面，“一个演习把蓝方整个推平了，还要自己淘汰自己，完了还不能说她——”
他后面的话消音了，因为帐篷外那个白头发的身影忽然偏过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远，周教官的后背又凉了一瞬。
他把记录本从额头上放下来，换了个方向坐着，远离帐篷入口。
而台阶上的鹿野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天边的云。蓝光早就散了，右手五指舒展着搁在膝盖上，温顺得不像是能打出护具凹坑的那双手。
远处柳昭抱着回收好的感应器走过来，喊了她一声。鹿野从台阶上站起来朝那边走去，白短发在风里扬起一小片弧度。
周教官从帐篷缝隙里看着那个背影远去，终于喘匀了那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护胸，心里默默向魏教官那套“展品”致敬了一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