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高興了整整一周。
先是護具五檔測試通過的興奮還沒散，她就轉身開始跟每一個認識的人分享興奮。裝備室的新護具旁邊她跟魏教官詳細講述鹿野的肌肉排布和發力結構；食堂里她端著餐盤坐到韓教官對面，從鹿野腰腹的肌肉密度講到應力層適配度的關聯；訓練場邊她一邊調試設備一邊對周教官感嘆你們根本不知道她那個發力鏈條的肌肉有多緊實，周教官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沒接話。消息傳到了低年級教官耳朵里，宿舍樓走廊里她甚至拉住一個不認識的學員說你要不要听一下護具測試的細節，那學員看著她眼里那層過于旺盛的光芒，後退了一步說了句學姐我還有課然後快步離開了。
鹿野在第三天開始听見有學員在走廊里議論高年級那個柳昭說她摸過鹿野的肌肉。第四天她在訓練場上走過時，幾個低年級學員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又移開。第五天下午，柳昭正在工作室里對著通訊器跟人描述她是那種皮下脂肪率極低、全部轉換成肌縴維的類型，摸上去的觸感和其他人完全不在一個維度。她說得太專注，沒注意到門已經開了一會兒了。
鹿野站在門口听了大概二十秒。白短發垂在臉側，藍眸里的光在一秒一秒的變暗。柳昭。她開口。柳昭轉過頭看見她的表情時，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有了準備開始回收的跡象。你——我在跟人分享護具測試的細節——你每一句都在說和。鹿野的聲音平得像是水面下有一塊冰在慢慢脹大。柳昭頓了一下︰……我確實有提到護具——你都跟誰說了。
柳昭沉默了一拍。鹿野沒有等那個答案，轉身走出了工作室，門在身後合上時發出比平時重了一線的聲響。
那天之後鹿野的氣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了下去。訓練場上她的拳頭落在沙袋上的聲音又沉了一個檔，對練時教官們接連退場揉手臂的時間比平時提早了將近一倍。周教官第三輪下來查看自己護具表面新增的裂紋，低聲對旁邊的魏教官說了一句︰她今天打的這個力度……我們這護具才拿到手不到一周。
她今天心情不好。魏教官看了一眼鹿野站在場地中央的背影。白短發扎得很緊，藍眸落在地面上，沒有任何看向場邊的動作。
柳昭確實沒有來。那幾天訓練場邊一直空著的那個角落，平常蹲著調試設備的身影消失了。鹿野在每一輪休息時拿起水杯喝一口，視線自然地在場邊掃過一圈然後收回來。
氣壓低到了教官組開始私下調整課程安排——盡量不安排鹿野高強度對練的課時，改為讓她獨立訓練，減少接觸。但獨立訓練的沙袋更換頻率也在增加，每天清場時滿地細沙和撕裂的帆布片都無聲地說明了什麼。
第六天訓練課上，魏教官在接下鹿野一記側踹之後低頭看見了自己護腿上新增的一道應力紋，深度和寬度都明顯超出了預期。他在休息時走到裝備室門口，看了一眼那套理論上能扛五檔的護具表面開始出現密集的受力紋，手指在紋路邊緣按了一下，確認沒有開裂趨勢，但紋路的分布密度讓他的臉色凝重了一度。
她這狀態再持續幾天，這套護具也得換。周教官從後面走上來，看著魏教官手下的那排受力紋，她以前生氣不會把氣打到護具上。這次確實有點不一樣。魏教官把護具放回掛鉤上，沉默了一會兒︰她朋友沒來。她走到哪都是一個人。
走廊遠處，鹿野正從訓練場出來。她走路的步伐和平時一樣，但周圍的空氣在她經過時明顯安靜了一度。路過的學員主動往牆壁方向貼了半步給她讓出更多空間。她走進更衣室，門合上之後那截走廊里其他人才恢復了正常的交談聲。
你們有沒有覺得，一個低年級學員壓低聲音說，她這幾天看著跟以前那個冷臉的鹿野不太一樣？以前是冷，現在是——他做了個結冰的手勢，——冷到連空氣都凝住了。旁邊的人點頭，誰也沒有再多說。
那天的訓練結束後鹿野坐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場邊。高窗的夕陽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長椅邊緣一直延伸到場地中央。白短發在沒開燈的光線中泛著暗銀色的微光。她把水杯放在膝蓋上擰開蓋子，沒有喝。
走廊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在距離訓練場入口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鹿野沒有抬頭。夕陽的光線在地板上緩緩移動了一格，照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指節微微泛白，攥著水杯的邊緣，力道恰好維持在沒有捏碎的臨界點上。光線慢慢移開。鹿野站起身，把水杯擰好放進挎包，朝入口走去，白短發在門口的光線中晃了一下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