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官回到教官组办公室的时候，门是被他用肩膀撞开的。他后背抵着门板滑进来，两只手在面前扇了扇空气，好像要把刚才走廊里那种压迫感从衣服上拍掉。韩教官坐在桌边翻文件，魏教官靠在窗台上喝水，陈教官在角落里擦自己的护具。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见了。”周教官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快，步子从门口跨到办公桌旁边，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探。
陈教官正在整理护具，头也没抬：“看见什么了。”
“鹿野和她朋友。”周教官的声音带着一种“你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兴奋，但音量控制在门缝能传出去的范围以内，“在床上。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鹿野撑在上面，那个棕头发的躺在下面，头发散了一枕头，两个人的距离——我跟你们说，就一个巴掌的空隙。鹿野的手还放在她腰上。”
陈教官抬起头看着他。韩教官从角落里翻文件的动作也停了半拍。魏教官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嘴边。
“你进去了？”韩教官问。
“推门进去的。”周教官说，“我哪知道她们在宿舍里——我怎么知道那个点她们会——总之我进去的时候她们两个叠在床上，鹿野在上面。距离大概——”他比了个拳头宽的长度，“估计比这还近。”
魏教官把杯子从嘴边放下来：“你还看见什么了。”
“还看见鹿野从柳昭身上跨下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周教官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走廊里。”
周教官从椅子上直起身，开始比划位置：“门推开的那一瞬间，鹿野弹起来的速度你们绝对想不到。她从我面前闪到床边站定，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楚。但那个姿势已经定型了——就是那种，你们懂吧，两个人叠在一起，中间没缝，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上——”他拍了一下桌子，“靠得那么近。动作那么暧昧。我他妈的没拍下来。”
“你没拍？”陈教官问。
“没来得及。她那个反应速度，我掏出通讯器的时间都没有。”周教官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遗憾，“要是拍下来就好了。”
陈教官从桌面上抄起一本文件夹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清脆，周教官“嗷”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来。陈教官把文件夹放回桌上，表情没有变化，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活该”的平：“还敢拍照。”
“怎么不能拍——”
“你当时要是真敢掏出手机。”陈教官看着他，“她手边那把军刀就要出鞘了。你以为她追你是为什么。她恼羞成怒第一反应就是灭口。你拍下来她只会更怒。你觉得自己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种“我在替你庆幸”的意味很淡但确实存在，“大概率我们得去给你收尸。”
周教官站在桌边，后背的布料还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里的三个人。三个人都看着他，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人在笑。
他咽了口唾沫，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档：“这不是没拍成功嘛。而且我活着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放画面——鹿野从床面上弹起来的速度，她站定之后蓝眸里那层沉到底的暗色，她追上他之后扣住他肩膀的力道，以及她在他耳边说“一个都跑不掉”时那层薄冰似的杀意。
如果当时他口袋里真有通讯器，如果他真的掏出来了，如果通讯器的快门声在宿舍里响起来了——画面在脑子里继续往下走：鹿野的右手从床边抽刀的动作、刀刃出鞘的金属声、白短发在追击中甩动的弧度、自己被按在地面上那把军刀停在脖颈旁边的触感，以及刀尖在宿舍灯光下反射出的那道细线。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周教官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从桌边直起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低头翻着桌面上的文件，翻了两页但一个字没读进去，手在纸面上按着不让它翘起来。后背冒了一层汗，打了个寒颤，幅度不大但够明显，从肩膀到膝盖的肌肉都缩了一下。
陈教官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继续补刀，把护具整理好放回原位。韩教官在角落里合上了手里的资料册，开口时声音平淡：“所以你活着回来已经算她手下留情了。下次进学生宿舍之前先敲门。这不是军规，是保命常识。”
她站起来把文件从桌上收走，经过周教官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以后有任何关于那两个人的事，自己消化。别到处说。她那句‘教官组一个都跑不掉’我觉得不只是威胁。”
周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伸手端起桌上不知道谁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在意。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个画面又浮了一遍——鹿野从床上弹下来的速度和他被按在墙上时那双蓝眸里的暗色。
他又打了个寒颤，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墙壁，把文件摊开在膝盖上，开始假装读上面那些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字。
“所以。”魏教官开口，视线落在周教官的方向，“你还打算跟别人讲这件事吗。”
周教官的手指在文件页面上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魏教官一眼，又看了看韩教官和陈教官的方向。三个人的眼神里带着同一种信号——这件事的传播范围已经被鹿野口头划定过了。周教官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了日常的频率，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层慎重。
“不传了。”他说，“这事我烂在肚子里。”
陈教官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度：“你刚才还说要拍下来。”
周教官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别再提了”的疲惫：“拍照的前提是得有命。我刚才差一点连命都没有了。你还让我拍？”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关窗。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文件翻页的沙沙声和茶杯搁在桌面上的轻响交错着。
周教官站在窗边吹着冷风，脑子里那个画面终于慢慢淡去，只剩下后背那层冷汗干透之后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