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硯站在後台的化妝鏡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黑色高定西裝裙，鎖骨下方別著一枚AI公司logo的胸針，頭發梳成低馬尾，露出一對形狀好看的耳朵。耳垂上什麼都沒戴，她不喜歡在重要場合戴首飾，總覺得那東西會分散注意力。
“甦總，還有十五分鐘。”助理小周推門進來，手里抱著一沓資料，“媒體已經到了三十二家，投資方代表來了十一個，還有……”
“還有什麼？”
“還有幾個沒在邀請名單上的人。”小周把資料遞過來，“安保那邊說，他們出示的證件都是有效的，但邀請名單上確實沒有他們的名字。”
甦硯接過資料，翻開。
第一頁，是一個中年男人的照片。方臉，濃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有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鼎盛資本的法務總監，鄭維均。”小周在旁邊解釋，“他在業內很有名，專門幫資本方處理復雜訴訟，據說勝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甦硯沒說話，翻到第二頁。
這一頁上的照片讓她手指微微一頓。
程硯秋。
照片里的老人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容溫和得像是過年時給你發紅包的長輩。但甦硯知道，這張溫和的臉下面藏著什麼。
“這位是陸律師的導師，法學界的泰斗。”小周說，“他和鄭維均一起來的，兩個人看起來很熟。”
甦硯合上資料，遞給小周。
“讓他們進來。”
“甦總，安保那邊問要不要——”
“不用。”甦硯理了理袖口，“來者是客。再說了，人越多，戲才越好看。”
她走出化妝間的時候，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陸時衍靠在牆上，手里拿著手機，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解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截皮膚。
“你怎麼來了？”甦硯走過去，“我沒請你。”
“不請自來的人又不止我一個。”陸時衍收起手機，看了她一眼，“程硯秋到了，你知道嗎？”
“剛知道。”
“他帶著鼎盛的法務總監一起來的。”陸時衍的聲音壓得很低，“這說明他們已經不打算藏著掖著了。他們想正面施壓，讓你在發布會上有所顧忌。”
甦硯嘴角微微上揚︰“那就讓他們施壓。”
“你有把握？”
“我做事什麼時候沒把握過？”
陸時衍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你這句話說得太滿了，容易被打臉。”
“那你等著看。”甦硯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不停，“對了，你今天坐第一排。我要你親眼看著程硯秋的臉，看他什麼時候開始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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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在國貿三層的宴會廳舉行。
燈光調得很暗，只有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甦硯身上。她站在台上，背後是一塊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滾動著她公司最新的技術成果。
台下的座位坐了大半，最前面一排是投資方和媒體主編，第二排是技術人員和合作伙伴，第三排往後是普通媒體和觀眾。
陸時衍坐在第一排最左邊，旁邊空了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本來是留給某個投資人的，但對方臨時有事沒來。
程硯秋和鄭維均坐在第二排正中間，位置好得像是提前安排好的。
甦硯開場講了十分鐘，從公司的技術理念講到行業現狀，再到這次新方案的創新點。她的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法庭上的陳詞。
“接下來，我要公布一項突破性的技術方案。”她按了一下手里的遙控器，身後的屏幕切換到一個復雜的架構圖，“這是我們團隊耗時十八個月研發的‘動態數據加密2.0’方案。它在上一代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全新的安全層——”
台下有人舉手。
甦硯停下來，看向那個人。
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襯衫，看起來像個技術宅。但甦硯注意到，他舉手的時候，鄭維均微微側了一下頭。
“請問。”***起來，“甦總剛才說的‘全新的安全層’，具體是指什麼？據我所知，目前行業內還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夠在不影響運算效率的前提下，增加第四層動態加密。”
甦硯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家媒體的？”
“我不是媒體。”男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我是鼎盛資本的技術顧問，姓林。”
台下一陣騷動。
甦硯沒慌。她接過名片看了看，笑了︰“林顧問，你的問題很好。第四層加密的核心是一個‘偽隨機數生成算法’，它會在數據包傳輸的過程中，隨機插入干擾信號。這些干擾信號對正常的數據接收方來說是可識別的、可過濾的，但對非法截取者來說——”
“是一個漏洞。”林顧問接過話頭，“隨機插入干擾信號，意味著加密過程本身存在不確定性。只要有人能破解偽隨機數的生成規律，整個安全層就會瞬間崩塌。”
甦硯的笑容沒變︰“你說得對。但偽隨機數的生成規律，是由一個量子態觀測結果決定的。量子態觀測，你懂吧？觀測即改變。如果有人試圖破解它，量子態會立刻坍縮，規律本身就會消失。”
台下安靜了一瞬。
林顧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還有問題嗎？”甦硯問。
林顧問搖了搖頭，坐下了。
甦硯繼續講，但她的余光一直在留意第二排的程硯秋。老人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過，始終是那種溫和的、鼓勵的微笑，像是在看一個優秀的學生做匯報。
這種表情讓甦硯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甦振華以前也喜歡用這種表情看她。
她壓下心里的那點波瀾，把最後的總結講完。屏幕暗下去，燈光亮起來，台下響起掌聲。
掌聲不算熱烈，但也算不上冷淡。
甦硯知道，在場的這些人里，有一大半在等她的方案出問題。他們不是來听她講技術的，他們是來看她笑話的。
發布會結束後，甦硯被一群人圍住，遞名片、問問題、套近乎。她應付了十幾分鐘，借口要喝水，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小周遞給她一瓶水，壓低聲音說︰“甦總，程硯秋想見你。”
甦硯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在哪？”
“在VIp休息室。”
“讓他等著。”
小周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
甦硯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整瓶水喝完，才慢悠悠地往休息室走。
VIp休息室的門半開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程硯秋正站在窗邊看風景。听到動靜，他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個溫和的笑容。
“甦總，恭喜。發布會很成功。”
“程教授客氣了。”甦硯走過去，沒坐下，“您今天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听我講技術吧？”
程硯秋笑了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有人托我轉交一樣東西給你。”
甦硯沒接。
“不看看？”程硯秋把信封放在茶幾上，“是關于你父親的事。”
甦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五秒鐘，然後拿起來拆開。
里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輪椅上，背景是一片草地和幾棵樹。男人的臉很瘦，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眼楮是亮的。
甦硯的手開始發抖。
那是她父親。
她找了十年、以為已經死了的父親。
“他在哪？”甦硯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程硯秋坐回沙發上，翹起腿，“鼎盛的人照顧他照顧得很好。他身體不太好，但精神狀態還行，每天都能曬太陽、看報紙。”
甦硯攥緊照片，指節發白。
“你們要什麼？”
“不是我們要什麼。”程硯秋搖搖頭，“是甦總你，要做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這個案子，撤訴。”程硯秋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撤訴，鼎盛的人會把你父親送回來。不僅如此，他們還會給你一筆補償，金額你自己開。”
甦硯盯著他，眼楮里的光一點點冷下去。
“如果我不撤呢？”
程硯秋嘆了口氣，站起來︰“甦總，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比錢重要。比如家人。”
“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程硯秋走到門口，回過頭來，“我是在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讓你和你父親團圓的機會。”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甦硯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張照片，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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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另一頭，陸時衍靠在牆上，等著程硯秋從休息室里出來。
“老師。”他站直身體，語氣恭敬。
程硯秋看到他，笑容更深了︰“時衍，你也來了？我剛才在台下沒看到你。”
“我坐第一排。”
“哦？那是我眼神不好了。”程硯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晚上有沒有空？老地方，我請你吃飯。”
陸時衍猶豫了一下，點頭︰“好。”
程硯秋走後，陸時衍快步走到VIp休息室門口，推門進去。
甦硯還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表情讓陸時衍心里一緊。
“甦硯？”
甦硯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哭。
她把照片遞給他︰“你看看。”
陸時衍接過照片，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我父親。”甦硯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他還活著。被鼎盛的人關著。程硯秋剛才跟我說，要我撤訴，否則——”
她沒說完。
但陸時衍听懂了。
“你打算怎麼辦？”
甦硯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眼楮里的情緒已經壓了下去。
“我不會撤訴。”她說，“但如果我父親出了什麼事——”
“不會的。”陸時衍打斷她，“他們不會動你父親。你父親是他們最後的籌碼，動了他，他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甦硯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因為程硯秋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不是威脅。”陸時衍把照片還給她，“是試探。他在試探你會不會因為這件事動搖。如果你動搖了，他就會加大籌碼。如果你沒動搖，他會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我不知道。”陸時衍搖頭，“但我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你不能一個人待著。他們能拿出你父親的照片，就能拿出更極端的東西。”
甦硯沒說話。
她把照片收進包里，理了理頭發，重新挺直脊背。
“走吧。”她說。
“去哪？”
“回公司。還有很多事要做。”
陸時衍跟著她走出休息室，穿過走廊，經過宴會廳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薛紫英站在電梯口，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看到他們倆，臉上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時衍。”她走過來，“我有東西要給你。”
陸時衍看了甦硯一眼。
甦硯面無表情︰“我去按電梯。”
她走了。
薛紫英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她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氣。”
“什麼東西？”陸時衍沒接她的話。
薛紫英把文件夾遞過來︰“程硯秋的完整資金鏈。我從他私人賬本上抄下來的，花了三個月時間。”
陸時衍接過文件夾，翻開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數字，幾十個銀行賬戶，上百筆轉賬記錄，時間跨度從十五年前到上個月。
“這些如果都是真的……”他抬起頭，“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薛紫英的聲音很平靜，“意味著程硯秋至少涉及三項金融犯罪，兩項商業賄賂，還有一項……可能跟十年前甦振華的失蹤案有關。”
陸時衍合上文件夾，盯著薛紫英的眼楮。
“你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因為我不想再欠你了。”薛紫英低下頭，“十年前我走了，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不想這輩子都被你恨著。”
電梯到了，門打開。
甦硯站在里面，看著他們倆。
陸時衍轉身走進電梯，薛紫英留在外面。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甦硯忽然開口︰“她給了你什麼？”
“能扳倒程硯秋的東西。”
“你信她？”
陸時衍想了想︰“信一半。”
甦硯沒再問了。
電梯一路往下，到了地下停車場。兩人走出去的時候，陸時衍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對方只說了一句話︰“陸律師，你導師今晚請你吃飯，記得帶上甦總送你的那份‘禮物’。”
電話掛了。
陸時衍看著手機屏幕，臉色變了。
“怎麼了？”甦硯問。
“他們知道了。”陸時衍的聲音有些發緊，“那份有漏洞的方案，他們知道是你故意放出來的。”
甦硯的表情沒有變化︰“他們當然會知道。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來，程硯秋就不配做你的導師了。”
“那你還——”
“我就是讓他們知道。”甦硯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動手。他們不動手，我怎麼抓他們的把柄？”
陸時衍站在車外，看著甦硯。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上車。”甦硯發動車子，“你不是要去赴鴻門宴嗎？我送你。”
陸時衍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沉默了很久，甦硯忽然說了一句︰“陸時衍，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在我和你導師之間做一個選擇，你選誰？”
陸時衍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沒有立刻回答。
車子在一個紅燈路口停下。
“我不會選。”他終于開口，“我會把那個選擇，變成沒有選擇。”
甦硯轉過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錯的影子。
“你說得對。”甦硯收回目光，踩下油門，“沒有選擇的選擇，才是最好的選擇。”
車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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