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甦硯是被一陣塑料袋的 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窗外的天剛蒙蒙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里滲進來，像被水洗過一樣。陸時衍已經起床了，正站在衣櫃前穿外套，動作很輕，可手里那幾個環保購物袋踫來踫去，還是弄出了聲響。
“幾點了？”甦硯迷迷糊糊地問。
“六點四十。”陸時衍轉過身，看見她把被子裹成一團，只露出半張臉，頭發亂得像被台風吹過，“你睡你的，我去買菜。”
甦硯閉著眼“嗯”了一聲，然後突然睜開眼︰“買菜？昨天說好一起去的。”
“你確定？”陸時衍走到床邊，彎下腰看她，“外面才六度，菜市場里全是魚腥味和雞叫。你那雙三萬塊的高跟鞋，踩進去可能就廢了。”
甦硯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楮，一臉視死如歸︰“廢了就廢了。我甦硯答應的事，什麼時候反悔過。”
陸時衍看著她那副頭發蓬亂卻眼神倔強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那起來吧，給你十五分鐘。”
“十分鐘就夠了。”甦硯掀開被子，光著腳下地，結果地板太涼，她“嘶”了一聲，又縮回床上。
二十分鐘後，兩個人出了門。
甦硯最終還是沒穿三萬塊的高跟鞋，換了雙陸時衍塞給她的平底帆布鞋，白色的，和她那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大衣搭在一起，竟意外地好看。只是她自己不太自在，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像在確認腳上真的不是貨架上的樣品。
“你總看腳干什麼？”陸時衍問。
“這鞋太軟了。”甦硯皺著眉，“走起來像踩在棉花上，沒有支撐感。我的足弓需要——”
“你的足弓需要接地氣。”陸時衍打斷她，“等會兒到了菜市場，我教你挑番茄。別再跟我扯什麼足弓支撐了。”
甦硯白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菜市場離小區不遠，拐過兩條街，再穿過一個老式鐵門，就到了。還沒進去，那陣混雜著泥土、魚腥、肉羶和新鮮蔬菜的氣息就撲面而來。甦硯在門口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要進什麼危險區域。
“怎麼了？”陸時衍回頭看她。
“這味道……”甦硯皺了皺鼻子，“信息量有點大。”
“這就叫人間煙火。”陸時衍伸手拉住她的大衣袖口，牽著她往里走，“你的AI能模擬出這種味道嗎？”
甦硯沒接話，因為她的注意力已經被兩邊攤位吸引走了。
菜市場里比她想象的熱鬧。攤販們把最水靈的菜擺在最前面，紅番茄堆得像小山，青椒綠得發亮，白蘿卜還帶著濕泥。賣肉的案板前圍滿了人，刀起刀落，一塊塊肉帶著骨頭茬子被裝進袋子里。賣魚的那邊更熱鬧，活魚在塑料盆里甩尾巴，濺起的水珠飛到空中，被初升的太陽一照，像碎掉的玻璃。
甦硯不知不覺停下腳步，看著一個賣蓮藕的老太太。老太太坐在小馬扎上，面前鋪著塊蛇皮袋，蓮藕橫七豎八地碼著，節節分明，還沾著泥。一個年輕媽媽蹲下來挑，老太太就笑，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像一朵曬干了的菊花。
“看什麼呢？”陸時衍順著她目光看過去。
“我小時候……”甦硯頓了頓，聲音輕了很多，“我爸也這樣賣過東西。不是蓮藕，是電子元件。擺個地攤，鋪塊藍布，有人來了就蹲下挑。我那時候就坐他旁邊，幫他看著有沒有人偷東西。”
陸時衍沒說話，只是握著她袖口的手，慢慢滑下去，牽住了她的手。
甦硯低頭看了一眼，沒甩開。
“走吧，帶你買菜。”陸時衍牽著她往里面走，步子不快，像帶著個第一次逛公園的孩子。
他們先去了陸時衍常去的那個番茄攤。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姓趙，見到陸時衍就笑︰“喲，小伙子今天帶對象來了？”
陸時衍還沒說話，甦硯已經把手抽了回去，一臉正色︰“我是他——”
“朋友。”陸時衍接得很快，快得甦硯都愣了一下。
“朋友啊。”趙大爺笑得意味深長，從攤子底下掏出個塑料筐，“行，朋友好。朋友一起買菜，日子才過得起來。今天新到了普羅旺斯番茄，沙瓤的，拿兩個回去做糖拌西紅柿，保你姑娘喜歡。”
甦硯張了張嘴，到底沒糾正那聲“姑娘”。
陸時衍蹲下來挑番茄，甦硯站在旁邊看。他挑得很認真，每個番茄都要拿起來轉著看一遍，用手指輕輕按一按，再湊近聞一聞。甦硯看得直搖頭︰“你挑個番茄比我看合同還仔細。”
“合同是死的，番茄是活的。”陸時衍把一個番茄遞到她面前，“你看這個，顏色均勻，果肩還有綠色，說明是自然熟的。你聞聞，是不是有股太陽的味道。”
甦硯半信半疑地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藤葉的氣息，確實和她在進口超市買的那些塑封番茄不一樣。她“嗯”了一聲，把番茄放進筐里。
趙大爺在旁邊看得直樂︰“這姑娘第一次來吧？別怕，我這番茄不咬人。你拿回家，洗洗就能吃，不用擱冰箱。”
“不擱冰箱？”甦硯職業病犯了，“冷藏可以延長保鮮期，為什麼不能放？”
趙大爺眨眨眼，沒想到這姑娘會較真，愣了愣才說︰“放冰箱里，番茄就不甜了。它跟人一樣，一冷，心就硬了。”
甦硯被這句突然冒出來的土味哲理堵得說不出話。陸時衍在旁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被甦硯瞪了一眼才收斂。
買完番茄，又去買了青菜、豆腐和雞蛋。甦硯一開始還保持著那種“視察工作”的姿態，這看看那問問，後來漸漸放開了。她發現菜市場里到處都是“道理”。賣豆腐的大姐說︰“豆腐要用手托，別用筷子夾，夾了就碎。人跟人相處也這樣，越用力越容易散。”賣雞蛋的老伯說︰“我這里的蛋，都是散養的雞下的，雞高興了，蛋就好吃。人不高興了，做出來的飯都是苦的。”
甦硯听得一愣一愣的，轉頭問陸時衍︰“你們菜市場是搞哲學培訓的嗎？”
“市井哲學。”陸時衍把裝雞蛋的袋子系好，遞給她，“比你的大數據管用。”
甦硯撇了撇嘴，心里卻把這些話都默默記下了。
走到魚攤前，陸時衍停下來挑鱸魚。那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圍裙上全是鱗片，手里一把彎刀使得飛快。見陸時衍來了，咧嘴一笑︰“陸律師，今天來條大的？給你留了條東星斑，不過得多加二十。”
“不用，清蒸鱸魚就好。”陸時衍蹲下看魚，指著一條游得最歡的，“這條。”
攤主伸手去撈，那魚突然一個打挺，從盆里蹦了出來，“啪”地摔在甦硯腳邊，魚尾巴甩起來，濺了她一褲腳的水。
甦硯僵住了。
她看著地上那條拼命撲騰的魚，嘴巴一張一合，眼楮圓鼓鼓的，尾巴一下一下拍著水泥地，發出“啪啪”的響聲。周圍所有人都看過來，攤主笑著要去抓，陸時衍也彎下腰。
可甦硯先動了。
她蹲下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按住了魚身。那魚還在掙扎，滑膩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甦硯沒有松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托住魚腹，慢慢把它捧了起來。
“你這姑娘有膽色。”攤主接過魚， 嚓一剪刀拍暈了魚頭，“別的女孩子看見魚蹦出來，早躲八丈遠了。”
甦硯站起身，看著自己掌心那片亮晶晶的魚鱗，沉默了兩秒，說︰“它剛才……是不是很害怕？”
攤主愣了一下，笑了︰“魚嘛，哪知道怕。它就知道離了水不能活。”
甦硯沒再說話。陸時衍看著她，忽然發現她眼眶有點紅。他太了解甦硯了，她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能讓她觸動的，從來不是一條魚的生死。
“你想起你爸了。”陸時衍沒問，是肯定句。
甦硯抬頭看他，眼楮里的那點紅很快被她眨了回去。她“嗯”了一聲，把掌心的魚鱗擦在袖子上，轉身往前走。
“我爸破產那天，也是這樣。”她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在學校，老師突然把我叫出去，說我爸出事了。我跑回家，看見他坐在地上，旁邊是一堆被銀行貼了封條的機器。他抬頭看我，眼楮也是這麼圓鼓鼓的，像離了水的魚。”
陸時衍追上去，從後面牽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微微發抖。
“甦硯。”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我沒事。”她沒回頭，只是反手捏住了他的手指，“我就是……有點不喜歡魚。”
“那今晚不做魚了。”陸時衍說，“做糖醋排骨。”
甦硯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他，嘴角彎了彎︰“你還沒買排骨。”
“現在去買。”陸時衍拉著她往肉攤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像要把那條魚的記憶遠遠甩在身後。
肉攤前，陸時衍挑了根肋排，讓攤主剁成小段。那攤主手起刀落，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利落。甦硯這次沒躲，反而湊近了看。她發現那些被剁開的排骨斷面，骨髓是粉紅色的，還冒著熱氣。
“新鮮的才有這種顏色。”陸時衍把排骨裝進袋子，“回家我做給你吃。糖醋口，你肯定喜歡。”
甦硯點點頭，忽然指著一旁掛著的豬皮問︰“那是什麼？”
“豬皮。可以做皮凍。”陸時衍看了她一眼，“你想吃？”
甦硯想了想︰“我吃過。在以前公司樓下的小飯館，皮凍切成小方塊，澆上蒜泥，涼涼的。”
“那今晚做一份。”陸時衍跟攤主說了句，又買了一塊豬皮。
甦硯看著他跟攤主討價還價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在法庭上西裝革履的男人，此刻完全融入了這個嘈雜擁擠的菜市場。他跟誰都能聊兩句，跟賣菜的大媽能聊菜價，跟賣肉的大叔能聊醬油，跟賣姜的老頭能聊天氣。他像一條回到水里的魚，自在得不像話。
“陸時衍。”她突然開口。
“嗯？”
“你以後……也帶我來買菜吧。”
陸時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淺，卻像菜市場門口那棵梧桐樹上漏下來的陽光，細細碎碎地灑了一地。
“好。”他說，“每周末，都來。”
買完菜，已經快八點了。兩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從菜市場出來，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鋪滿整條街。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從身邊經過，有拎著鳥籠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咬著包子跑過。街道像一條甦醒的河，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甦硯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里混著豆漿的香味，她忽然覺得，這種味道，比公司樓下那家精品咖啡店的豆子還要好聞。
“陸時衍。”她又叫他。
“你又想買什麼？”陸時衍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不買。”甦硯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訴你，我今天挺高興的。”
陸時衍看著她。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透亮，那雙向來凌厲的眼楮里，此刻盛著一種很柔軟的東西。他忽然很想親她，就在這條人來人往的街上。可最終他只是把購物袋換了只手，空出的那只手，再次牽住了她。
“高興就好。”他說，“以後有的是高興的時候。”
兩個人慢慢往家走。甦硯不再看自己的鞋了，也不再數走了多少步。她看著路邊那些小攤，看著賣糖炒栗子的老漢，看著蹲在路邊啃燒餅的環衛工，看著一對白發蒼蒼的老人互相攙扶著過馬路。
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那些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可能融入的煙火氣，此刻正順著牽著的那只手，一點點流進她的身體里。
“陸時衍。”她又又叫他。
“甦總，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次數，比過去一個月都多。”陸時衍笑。
甦硯沒理他，自顧自地說︰“我決定了，以後晚上十點以後，我不吃速凍食品了。”
陸時衍轉頭看她，眼里滿是意外︰“真的？”
“嗯。”甦硯點點頭，“但你要給我做夜宵。”
“可以。”陸時衍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還有。”甦硯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表情認真得像是要簽一份商業合同，“冰箱里的空間，我們可以一人一半。但你不能再扔我東西。要扔，得先經過我同意。”
陸時衍憋著笑︰“好。”
“還有最後一條。”甦硯舉起右手，豎起小指，“以後所有重要的日子，你都得給我做頓飯。不用多復雜，哪怕就是一碗面。”
陸時衍看著她，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勾住她的。
“甦硯。”他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說的這些，在我老家，叫‘過日子’。”
甦硯的臉“唰”地紅了。她猛地抽回手，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差點把腳上的帆布鞋甩出去。陸時衍在後面笑，笑得眼楮都彎了。
“你走那麼快干什麼！”他喊。
“回家做飯！”甦硯沒回頭，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過來，“我餓了！”
陸時衍拎著菜，大步追上去。兩個人在晨光里一前一後地走著，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時而分開，時而又交疊在一起。
那一刻，甦硯忽然想起賣豆腐大姐說的話。越用力越容易散。她以前跟誰相處都用盡全力，把每一段關系都當成一場必須打贏的官司，結果不是把人逼走，就是把自己耗空。
可現在，她手里拎著一袋青菜，腳上踩著六十塊錢的帆布鞋，身邊走著個會跟賣肉大叔砍價的男人。她沒有用力。可一切都好好的。
好好的。
她輕輕笑了。那笑融在清晨的風里，像一滴蜜，化進了一杯溫水。不甜膩，卻從喉嚨一直暖到心底。
而陸時衍走在她旁邊，偷偷用手機拍下了她這個笑。照片里，晨光、菜市場、塑料袋、帆布鞋，還有一個笑起來不那麼像“甦總”的甦硯。
他給這張照片起了個名字，存在手機最深處。
“人間有味是清歡。”
菜市場里沒有硝煙，只有活魚與人間。而他們，正慢慢學會，在油煙與蔥蒜之間，把日子過成最溫柔的樣子。
（第0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