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个宇宙到底是什么呢？牢白。”苏鹏躺在长椅旁边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看着星域模拟出来的天空。
那片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朵云在缓慢地飘，云很薄，边缘透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像被星光浸透的纱。
偶尔有光点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那是从星域穹顶上飘落的光点，穿过模拟的大气层，落在草地上，落在那棵银杏树的叶片上，落在苏鹏的脸上。
白钦仰着头，银灰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左眼半睁着，看着那片被她捏造出来、又被她遗忘了许多年的天空。
那些云是她设置的，那些风是她调整的。
她记得自己当初设定这片天空时，特意把蓝色调暗了一些，因为她不喜欢太亮的天空。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自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我不知道。”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苏鹏从草地上坐起来，那动作太猛了，几片草叶从他头发上掉下来，还有一片粘在他的衣领上，他没有去拂。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白钦，像在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都不知道？”苏鹏的声音拔高了，又很快压下去。
他看了一眼长椅上的琳，又看了一眼坐在隔壁长椅上处理文件的沈永顺，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逗猫的邵伊，然后把声音放低了。
“你都这么厉害了，你都不知道？”他的语气里有惊讶，也有一种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说“你要是都不知道，那我们怎么办”时的无奈。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那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我还没走到终点，怎么可能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她的目光从手上移开，落在那片从银杏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上，那些光斑在她的手背上跳动。
“但我能感受到，这个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粪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的笑容，带着一种看透了太多之后、反而觉得好笑的荒诞感。
时间来到了中午。
小朋友们的欢笑声从远处的教室里传出来，隔了好几堵墙，声音闷闷的，但还是能听出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快乐。
大朋友们也去准备下午的事务了，季长空说是要回办公室签一份加急文件，欧阳卿说要回训练场看一眼新来的学员，霜月说要回去准备下午的课，周琴说要回去补觉。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许多。
那只橘猫从草丛里走出来，跳上长椅，蜷缩在白钦旁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然后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了五个人。
白钦坐在长椅上，琳坐在她旁边，苏鹏坐在地上靠着长椅的腿，沈永顺坐在隔壁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处理一些文件，眉头微皱，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邵伊不想走，于是坐在了沈永顺旁边的那张长椅上。
她抱着那只橘猫，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看着白钦。
“粪坑吗？确实很像。”琳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的银白色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道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紫罗兰般的眼睛照得发亮。
她沉默了片刻，那道眉头微微蹙起。
“数不尽的战争，就不能互相理解吗？”她的声音有些涩。
白钦看着她，看着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的疲惫，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发间那几缕还没来得及染的银丝。
“理解不代表认同。”白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的左眼垂了下来，目光落在那片从银杏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光斑上。
“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不代表我会认同你这样做。”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道缠满绷带的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鼓动。
沈永顺放下平板，抬起头看着白钦。
他的目光从那道裹着纱布的右眼上扫过，从那头银灰色的长发上扫过，从那枚发着微光的吊坠上扫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道被他挽在耳后的碎发从他耳后滑落，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没有去挽，只是看着白钦。
苏鹏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眼前，看着它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所以，你还在战斗。”苏鹏的声音很轻。
白钦看着他。
“嗯。”她点了点头。
苏鹏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
他把那片银杏叶放在白钦的膝盖上，拍拍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去上班了，下班再来找你。”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死了。”他的声音有些涩，然后继续走。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钦低下头，看着那片放在她膝盖上的银杏叶。
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她伸出手，用缠满绷带的手指拿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
那枚吊坠在她胸口发着微弱的光。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的银灰色长发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要去上班了。”琳也站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低头看着白钦，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化作嘴角那一道淡淡的、温柔的笑。
“机械战争之后，还有许多事要我处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嗯，去吧老师。”白钦点点头。
“我暂时不会走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琳的睫毛颤了一下。
琳眼里闪过一丝不舍，那道光在她紫罗兰般的瞳孔里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她的身体化作银白色光点，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那些光点在她消散的位置旋转，像萤火虫，又像眼泪。
最后几颗光点在她头顶上方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空气中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种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柑橘的味道，在午后的微风中慢慢飘散。
白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重归宁静。
“小伊。”白钦突然呼唤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视线落在邵伊身上。
“啊？我在。”邵伊站直身体，那马尾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手里还抱着那摞书，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字。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有些紧张的小猫。
白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道弧度很淡，但那是她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笑容。
“别紧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只是想让你带我去书院看看。”
她的目光从邵伊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银杏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上。
“看看这个在我离开十年的地方，变成什么样了。”
“好的，星大人。”邵伊的声音有些涩。她虽然面带笑容，但还是能看出有些紧张。
那道从她眉骨延伸到发际线的细小的疤痕在她皱眉的时候微微皱起，像一条被风吹皱的小溪。
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她没有松开。
“走吧。”白钦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缠满绷带的手撑着扶手，膝盖微微弯曲，然后直起身体。
那枚吊坠在她领口晃了一下，金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她没有去看路，只是朝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邵伊放下橘猫，那只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在地面上，四只爪子稳稳地着地。
它仰起头，看了邵伊一眼，喵了一声。
邵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她的手指从它的头顶滑到它的后颈，从它的后颈滑到它的背脊。
那只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邵伊站起来，转身朝白钦跑去，那摞书被她抱在怀里，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的马尾在她身后飘动。
两人从夜辰司总部走出，来到了星光大道。
大道很宽敞，灰白色的石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大道照得通亮。
邵伊跟在白钦身后。
对面，就是华夏书院的大门。
那道门是拱形的，灰白色的石柱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门楣上刻着“华夏书院”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像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四院还在吗？”路上，白钦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那道银灰色的左眼从大门上扫过，落在门楣上那四个字上，又移开。
“在的。”邵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骄傲。
“华夏书院就是从东西南北四院里挑出最好的血液进来深造。”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是亮着的，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她不是靠关系进来的，不是靠苏鹏的关系，不是靠沈永顺的关系，不是靠任何人的关系。
她是凭自己的努力，以全国第三的成绩入选的。
那道成绩单还贴在她宿舍的墙上，用透明胶带粘着，边角已经有些卷了，但她没有去换。
白钦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那道声音里的骄傲。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
她继续走，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邵伊跟在后面，那摞书被她抱在怀里，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
大道的尽头，那道拱形的门越来越近。
门是敞开的，阳光从门里透出来，把门口那片地面照得发白。
白钦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进去。那道银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那片白光中。
邵伊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白钦跨过那道拱形的门槛，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变了。”白钦的声音很轻。
邵伊跟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越过书的边缘，看着白钦的背影，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嗯，书院扩建了好几次。那边的图书馆是四年前盖的，那边的实验楼是两年前盖的。”她抬了抬下巴，用那摞书指了指两个方向。
白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栋灰白色的、三层高的建筑，看到了那面被藤蔓爬满的墙，看到了那扇敞开的门里有学生在进进出出。
她看到那些学生的脸，年轻的、带着朝气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
她看了很久。
“进去看看？”邵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白钦点了点头，朝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走去。
小径两侧种着银杏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把小径上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白钦踩在那些光斑上，军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邵伊跟在她后面。
白钦她转过身，看着邵伊，看着那道被她抱在怀里的、快要从她手臂上滑落的书。
“手不酸吗？”白钦的声音很轻。
邵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酸。”
白钦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给我吧。”
邵伊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手指在纱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不重。”
白钦没有勉强。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广场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小径，两侧种着竹子。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晃动的光斑。
小径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两层的建筑。
建筑不大，但很精致，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门是木制的，深棕色，门板上有细密的裂纹，门环是铜制的，被摸得发亮。白钦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这是老师们的办公楼。”邵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欣大人的办公室在三楼。”
白钦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是拉上的，看不到里面。
她没有上去。
安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