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從特高課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街上的人不多，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他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心里在盤算下一步該怎麼走。山本一郎給他的一個月期限，現在已經過去了五天。他必須在這一個月里，給山本一個交代。
但明樓不能真的交出去。
他走到一個路口，停下腳步。街角有個賣煙的小販，正在收拾攤子準備收工。鄭耀先走過去，買了一包煙。
“先生，天黑了，早點回去吧。”小販說，“最近晚上不太平。”
鄭耀先點點頭，接過煙，繼續往前走。
不太平。這個詞在上海從來都不陌生。每天都有失蹤的人，每天都有被抓的人。在這個城市里，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冒險。
他拐進一條小巷，從那里可以抄近路回住處。巷子里很黑，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微弱的光。他走了一段，突然停住腳步。
前面有個人影。
那個人站在巷子中間，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鄭耀先的手慢慢伸向腰間，那里藏著一把槍。
“鄭副主任。”那個人轉過身，是明誠。
鄭耀先的手停在腰間。
“明秘書，這麼晚了，怎麼在這里？”
明誠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有人要見你。”
鄭耀先說︰“誰？”
明誠說︰“明樓。”
鄭耀先心里一緊。明樓要見他？在這個時候？
“在哪里？”
明誠說︰“跟我來。”
他們穿過小巷，從另一頭出去。外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明誠打開車門，示意鄭耀先上去。
車子開了很久，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前。鄭耀先下了車，跟著明誠走進去。
倉庫里很黑，只有一盞煤油燈亮著。明樓坐在燈旁，看到他進來，站起來。
“耀先，來了。”
鄭耀先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這個時候找我，什麼事？”
明樓說︰“出事了。”
鄭耀先看著他。
明樓說︰“林一郎今天來找過我。”
鄭耀先說︰“我知道。你說過。”
明樓說︰“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帶來了山本一郎的條件。”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遞給鄭耀先。
鄭耀先接過來，借著煤油燈的光看。紙上寫著一份協議，大意是讓明樓和日本人合作，提供經濟方面的情報，日本人則保證明家的安全。
“你答應了嗎？”他問。
明樓說︰“沒有。但也沒有拒絕。”
鄭耀先看著他。
明樓說︰“我在想，這是個機會。”
鄭耀先說︰“什麼機會？”
明樓說︰“打入日本人內部的機會。”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想當雙面間諜？”
明樓說︰“對。給日本人一些假情報，換取他們的信任。”
鄭耀先說︰“這個辦法，我在用。”
明樓說︰“我知道。但我們的角度不同。你在76號，我在經濟司。我們可以從不同方向給日本人制造麻煩。”
鄭耀先想了想，說︰“有道理。但你要小心。山本一郎不是那麼好騙的。”
明樓說︰“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
鄭耀先說︰“找我做什麼？”
明樓說︰“幫我傳遞情報。”
鄭耀先一愣。
明樓說︰“如果我給日本人假情報，他們遲早會發現。到時候我需要有人幫我掩蓋。你在76號，有機會接觸特高課的文件。如果日本人查起來，你可以幫我銷毀一些證據。”
鄭耀先沉默了很久。
這是一個危險的計劃。如果被發現，他們兩個都會死。但如果成功，能給日本人造成很大的損失。
“好。”他終于說。
明樓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鄭耀先說︰“什麼事？”
明樓說︰“汪曼春最近在查我。”
鄭耀先心里一動。
“查你？”
明樓說︰“對。她派人在跟蹤我的人。可能是想找到我的下落。”
鄭耀先沉默。汪曼春這個女人，他一直看不透。她明明知道明樓是抗日分子，卻沒有告發。但現在又在查他。她到底想干什麼？
“她知道你還活著嗎？”他問。
明樓說︰“不知道。但她懷疑。”
鄭耀先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明樓說︰“暫時不動她。讓她查。”
鄭耀先說︰“為什麼？”
明樓說︰“因為讓她查，反而能證明我已經死了。如果她查不到，日本人就會相信那個替身是我。”
鄭耀先想了想，說︰“有道理。”
從倉庫出來，明誠送他回去。路上，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車子快到住處的時候，明誠突然開口。
“鄭副主任。”
鄭耀先看著他。
明誠說︰“明樓信任你。”
鄭耀先說︰“我知道。”
明誠說︰“但我不知道應不應該信任你。”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不用信任我。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害他。”
明誠看著他，眼神復雜。
“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車子停下。鄭耀先下了車，看著車子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支煙。明誠的話在他腦子里回響。明樓信任他，但明誠不信任。這很正常。在這個地方，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往回走。
接下來幾天，鄭耀先繼續在76號工作，同時暗中觀察汪曼春的動靜。
他發現汪曼春確實在查明樓。她派了幾個人，專門盯著明家的人。明鏡、明誠，還有明台，都有人跟蹤。
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陸漢卿。
陸漢卿听完，沉默了一會兒。
“汪曼春這個女人，很危險。”他說。
鄭耀先說︰“我知道。”
陸漢卿說︰“她查明樓，可能是想證明什麼。如果讓她查到明樓還活著，那就麻煩了。”
鄭耀先說︰“那怎麼辦？”
陸漢卿說︰“想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
鄭耀先說︰“怎麼轉移？”
陸漢卿想了想，說︰“給她另一個目標。”
鄭耀先看著他。
陸漢卿說︰“日本人那邊最近在查一批軍火的下落。你可以讓汪曼春去查這個。”
鄭耀先說︰“怎麼讓她去查？”
陸漢卿說︰“給她線索。”
鄭耀先點點頭。
第二天，他去見汪曼春。
汪曼春正在辦公室看文件，看到他進來，抬起頭。
“鄭副主任，有事？”
鄭耀先在她對面坐下。
“汪處長，有件事想請教你。”
汪曼春說︰“什麼事？”
鄭耀先說︰“最近有人在查我。”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銳利。
“誰查你？”
鄭耀先說︰“不知道。但我發現有人跟蹤我。”
汪曼春說︰“你懷疑是我？”
鄭耀先說︰“不是懷疑你。是想請你幫我查一下。”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為什麼找我？”
鄭耀先說︰“因為你是情報處處長。查這種事，你最在行。”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鄭副主任，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鄭耀先沒有說話。
汪曼春說︰“好，我幫你查。但有條件。”
鄭耀先說︰“什麼條件？”
汪曼春說︰“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鄭耀先說︰“什麼忙？”
汪曼春說︰“幫我查一批軍火的下落。”
鄭耀先心里一動。這正是陸漢卿說的那個線索。
“什麼軍火？”
汪曼春說︰“日本人丟的一批軍火。他們懷疑是抗日分子偷的，讓我們查。”
鄭耀先說︰“為什麼找我？”
汪曼春說︰“因為你認識的人多。梁仲春、陳維元，還有那些走私販子，你都熟。”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我幫你查。”
汪曼春點點頭。
從她辦公室出來，鄭耀先深吸了一口氣。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接下來，他要讓汪曼春相信，那批軍火是梁仲春的人偷的。
他去找梁仲春。
“梁處長，有件事想問你。”
梁仲春說︰“什麼事？”
鄭耀先說︰“最近日本人丟了一批軍火，你知道嗎？”
梁仲春愣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的事？”
鄭耀先說︰“前幾天。日本人讓汪曼春查。”
梁仲春說︰“查就查唄，關我什麼事？”
鄭耀先說︰“不關你的事。但我想請你幫我查一下，是誰偷的。”
梁仲春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鄭副主任，你什麼時候開始幫日本人查案子了？”
鄭耀先說︰“不是幫日本人。是幫汪曼春。”
梁仲春說︰“幫她？你什麼時候和她走這麼近了？”
鄭耀先說︰“她幫我查誰跟蹤我，我幫她查軍火下落。交換條件。”
梁仲春笑了。
“鄭副主任，你這個人，真是會做生意。”
鄭耀先沒有說話。
梁仲春說︰“好，我幫你查。但有條件。”
鄭耀先說︰“什麼條件？”
梁仲春說︰“下次送貨，你一個人去。”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
接下來的日子，鄭耀先兩邊跑。一邊幫汪曼春查軍火，一邊幫梁仲春送貨。
他讓梁仲春的人放出風聲，說那批軍火是某個抗日組織偷的。汪曼春順著線索查，果然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鄭副主任，你的線索很有用。”她對他說。
鄭耀先說︰“能幫上忙就好。”
汪曼春說︰“但還有一件事。”
鄭耀先說︰“什麼事？”
汪曼春說︰“我的人在查明樓。”
鄭耀先心里一緊，但表面平靜。
“查到了什麼？”
汪曼春說︰“沒有。什麼也沒查到。”
她看著他，眼神復雜。
“鄭副主任，你說，明樓是不是真的死了？”
鄭耀先說︰“我不知道。”
汪曼春說︰“那具尸體，你親眼看過嗎？”
鄭耀先說︰“看過。”
汪曼春說︰“像他嗎？”
鄭耀先說︰“身材像。臉被打爛了，認不出來。”
汪曼春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我總覺得他沒死。”
鄭耀先沒有說話。
汪曼春說︰“但如果他沒死，他會去哪里？”
鄭耀先說︰“不知道。”
汪曼春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鄭副主任，你真的不知道？”
鄭耀先說︰“真的不知道。”
汪曼春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我相信你。”
從她辦公室出來，鄭耀先深吸了一口氣。汪曼春還在懷疑。但他成功轉移了她的注意力，至少暫時。
晚上，他去見了陸漢卿。
他把最近的事告訴了陸漢卿。
陸漢卿听完，點點頭。
“做得好。”他說，“但你要小心。汪曼春不是那麼好騙的。她遲早會回過味來。”
鄭耀先說︰“我知道。”
陸漢卿說︰“還有，梁仲春那邊，你要注意。他讓你一個人送貨，可能是在試探你。”
鄭耀先說︰“試探什麼？”
陸漢卿說︰“試探你是不是真心和他合作。”
鄭耀先沉默。
陸漢卿說︰“你一個人送貨的時候，他可能會派人跟著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把貨運到指定地點。”
鄭耀先說︰“那怎麼辦？”
陸漢卿說︰“照常送。但要多留個心眼。”
鄭耀先點點頭。
三天後，梁仲春讓他一個人送貨。
那是一批藥品，要送到甦州城外的一個村子。鄭耀先一個人開車去，路上一直留意後面。果然，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遠遠跟著。
他假裝沒發現，繼續往前開。到了村子，他把貨卸下來，交給接頭的人。接頭的人驗了貨，付了錢。他拿了錢，開車往回走。
那輛黑色的轎車還在後面，一直跟到上海城外才消失。
回去後，他去見梁仲春。
“貨送到了。”他說。
梁仲春說︰“順利嗎？”
鄭耀先說︰“順利。”
梁仲春說︰“有沒有人跟著？”
鄭耀先說︰“沒有。”
梁仲春看著他，眼神里帶著笑意。
“鄭副主任，你是個聰明人。”
鄭耀先沒有說話。
梁仲春說︰“以後，你就一個人送貨吧。”
鄭耀先說︰“好。”
從梁仲春那里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次試探，他通過了。但這只是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的試探。
他必須更加小心。
有一天，山本一郎突然召見他。
鄭耀先進門的時候，山本一郎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听到腳步聲，轉過身。
“鄭副主任，坐。”
鄭耀先坐下。
山本一郎走回辦公桌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你看看這個。”
鄭耀先接過文件，打開一看，心里一震。那是一份調查報告，里面詳細記錄了汪曼春最近幾天的行蹤。她去見過誰，查過什麼，都在上面。
“山本課長，這是……”
山本一郎說︰“汪曼春在查明樓。”
鄭耀先沒有說話。
山本一郎說︰“她懷疑明樓沒死。”
鄭耀先說︰“我知道。”
山本一郎說︰“你知道？”
鄭耀先說︰“她跟我說過。”
山本一郎看著他，眼神銳利。
“她為什麼跟你說這個？”
鄭耀先說︰“因為她信任我。”
山本一郎說︰“信任你？”
鄭耀先說︰“對。我們在合作查一批軍火的下落。”
山本一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鄭副主任，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鄭耀先說︰“不知道。”
山本一郎說︰“你總是能和各種人合作。”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汪曼春在查明樓，你也在查明樓。你們都在查，但查的方向不一樣。”
鄭耀先沒有說話。
山本一郎轉過身。
“鄭副主任，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你查到了什麼？”
鄭耀先說︰“查到了一些線索。”
山本一郎說︰“什麼線索？”
鄭耀先說︰“有人在甦州見過一個像明樓的人。”
山本一郎說︰“又是甦州？”
鄭耀先說︰“對。但我去查了，不是他。”
山本一郎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鄭副主任，你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鄭耀先說︰“不敢。”
山本一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繼續查。”
鄭耀先說︰“是。”
從特高課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山本一郎的耐心正在耗盡。他必須盡快給一個結果。
晚上，他去見了明樓。
他把山本一郎的話告訴了明樓。
明樓听完，沉默了一會兒。
“山本一郎在逼你。”他說。
鄭耀先說︰“我知道。”
明樓說︰“你打算怎麼辦？”
鄭耀先說︰“不知道。”
明樓說︰“我有個辦法。”
鄭耀先說︰“什麼辦法？”
明樓說︰“讓我‘出現’一次。真的出現。”
鄭耀先一愣。
明樓說︰“你告訴山本一郎，說在甦州看到了我。讓他親自去抓。”
鄭耀先說︰“然後呢？”
明樓說︰“然後我會和他見面。”
鄭耀先看著他。
明樓說︰“我會告訴他，我願意和日本人合作。”
鄭耀先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你瘋了？”
明樓說︰“沒有。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如果我假裝和日本人合作，他們就會放松對我的警惕。我就可以從內部獲取更多情報。”
鄭耀先說︰“但如果他們發現你是假的……”
明樓說︰“他們不會。我會給他們一些真情報。”
鄭耀先說︰“什麼真情報？”
明樓說︰“一些不重要的。讓他們覺得我可信。”
鄭耀先沉默。
明樓轉過身。
“耀先，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鄭耀先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第二天，他去見山本一郎。
“山本課長，我在甦州看到了明樓。”
山本一郎眼楮一亮。
“確定嗎？”
鄭耀先說︰“確定。這次我看得很清楚。”
山本一郎說︰“在哪里？”
鄭耀先說︰“在老城區的一棟民宅里。”
山本一郎立刻站起來。
“走。”
他帶了十幾個人，坐車去甦州。鄭耀先帶路，來到那棟老宅。
門虛掩著。山本一郎揮揮手，幾個日本兵沖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們出來。
“課長，里面有人。”
山本一郎走進去。鄭耀先跟在後面。
屋里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亮著。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們。听到腳步聲，那個人站起來，轉過身。
是明樓。
山本一郎看著他，眼神銳利。
“明先生，好久不見。”
明樓笑了笑。
“山本課長，久仰。”
山本一郎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明樓說︰“知道。”
山本一郎說︰“那你怎麼說？”
明樓說︰“我願意和日本人合作。”
山本一郎愣了一下。
明樓說︰“我躲了這麼久，累了。我想通了，在這個亂世，活著最重要。”
山本一郎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審視。
“明先生，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明樓說︰“我可以給你情報。”
山本一郎說︰“什麼情報？”
明樓說︰“軍統在上海的地下網絡。”
山本一郎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好。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揮揮手，幾個日本兵上前，把明樓帶走。
鄭耀先站在原地，看著明樓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山本一郎走過來。
“鄭副主任，這次你立了大功。”
鄭耀先說︰“不敢。”
山本一郎說︰“回去後，我會給你請功。”
鄭耀先說︰“謝謝山本課長。”
從甦州回來，他去了陸漢卿那里。
他把今天的事告訴了陸漢卿。
陸漢卿听完，沉默了很久。
“明樓這一步，走得太險了。”他終于說。
鄭耀先說︰“我知道。”
陸漢卿說︰“如果山本一郎發現他是假的……”
鄭耀先說︰“他不會。明樓會小心的。”
陸漢卿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擔憂。
“耀先，你們兩個，都在走鋼絲。”
鄭耀先沒有說話。
陸漢卿說︰“但既然已經走了，就只能走下去。”
鄭耀先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