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在第二天上午將一份關于趙福生簽名樣本被調閱的記錄放進了顧維明的審計參考資料中。這份記錄顯示，物資調配委員會調撥科科長宋學仁在趙福生死後第三天，曾從檔案室調閱過趙福生的全部簽名樣本，調閱理由是“核對已故人員經手單據的簽核筆跡以備審計”。記錄本身是真實存在的——宋學仁確實調閱過趙福生的簽名樣本，不管他當時的真實目的是什麼，這個行為在檔案室里留下了白紙黑字的登記。
顧維明在上午十點翻到了這份記錄。他逐頁審核審計參考資料時，在第十七頁看到了檔案室調閱登記表的復印件。登記表上“調閱人”一欄寫著宋學仁的名字，“調閱內容”一欄寫著“趙福生全部簽名樣本”，“調閱日期”一欄寫著一月十日——趙福生死亡後第三天。顧維明用紅筆在這一條記錄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標注了一行字︰“宋學仁在趙福生死後三日即調閱其簽名樣本，與後續偽造簽名的出現時間高度吻合。建議將此條納入宋學仁涉嫌偽造簽名的證據鏈。”
他把這份標注後的審計參考資料連同最新一期的財務分析報告一起送到了汪曼春的辦公室。汪曼春正在審閱周濟民的電文，接過報告後翻到顧維明標注的那一頁，目光在“趙福生全部簽名樣本”幾個字上停住了。
“宋學仁調閱趙福生的簽名樣本——這個時間點太巧了。”汪曼春放下電文，把那份登記表復印件抽出來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一月十日”這個日期上輕輕敲著，節奏比平時快了一些。“趙福生一月七日死亡，宋學仁一月十日調閱簽名樣本。三天的時間差——正好夠一個人在得知趙福生死訊後，想到可以利用他的簽名來做文章。”
許鶴鳴站在辦公桌旁邊，手里拿著筆記本。他等汪曼春說完後，補充了一個信息︰“汪處長，今天早上梁仲春的人把太倉小碼頭那個船老板帶回上海了。我剛才去一樓做了初步問話。船老板交代，範金寶上船的時候隨身帶了一個帆布挎包，里面裝的不是換洗衣服，全是文件和賬本。範金寶在船上的時候一直在翻看那些文件，嘴里念叨著什麼‘他們要我死’之類的話。船老板問他‘他們’是誰，範金寶說了一個名字——宋學仁。”
汪曼春抬起頭，眼楮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範金寶親口說的宋學仁？”
“船老板的原話是——‘那個人說，宋科長是他認識的最狠的人，能讓他飛黃騰達也能讓他死無全尸。’船老板記得很清楚，因為範金寶說這話的時候渾身發抖，把船老板自己也嚇得不輕。”
汪曼春把顧維明的審計報告和船老板的口供並排放在桌上。兩份證據，一條線——宋學仁。顧維明的證據指向宋學仁在趙福生死後調閱簽名樣本的行為與偽造簽名的時間高度吻合，船老板的口供則將宋學仁直接和範金寶聯系在了一起。範金寶是物資流失鏈條的最後一個環節——負責在中轉站分流物資。宋學仁是第一個環節——負責擬制調撥單和安排核銷。如果範金寶親口說過宋學仁能“讓他飛黃騰達也能讓他死無全尸”，說明範金寶和宋學仁之間的關系不僅僅是上下級工作聯系，而是更深層的、涉及利益和威脅的同謀關系。
“傳喚宋學仁。”汪曼春站起來，把老周的筆跡鑒定報告、錢伯鈞關于宋學仁的供詞摘要、顧維明的審計發現、以及檔案室調閱登記表復印件全部裝進一個檔案袋里。“現在就去。不等山本課長批復周濟民的報告了——周濟民是周濟民，宋學仁是宋學仁。宋學仁的職務級別不需要東京批準。”
許鶴鳴接過檔案袋，猶豫了一下說︰“汪處長，宋學仁今天應該還在物資調配委員會上班。不過他手下的一個科員昨天跟我透露過，宋學仁最近幾天情緒不太對勁，經常一個人關在辦公室里不出來，電話線也拔了。他會不會已經知道我們在查他了？”
“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那就更不能等。你帶四個人去，直接到物資調配委員會，把宋學仁帶回來。如果他不在辦公室，就去他家里找。如果他家里也沒有人，就馬上通知梁仲春封鎖車站和碼頭。”
許鶴鳴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汪曼春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幾份證據材料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宋學仁”三個字上停了很久，然後拿起一支鉛筆，在面前的白紙上畫了一個新的關系圖。圖的中心仍然是“毒蛇”兩個字，外面一圈連著趙福生、劉三、錢伯鈞、範金寶、張啟山、周濟民。現在她在宋學仁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指向“趙福生偽造簽名”。然後又畫了一條線，指向“範金寶”。宋學仁的名字被兩條線夾在中間，左連著偽造簽名的起點，右連著物資分流的終點。如果這張關系圖是正確的，那麼宋學仁就是連接毒蛇操作鏈條上兩個最關鍵節點的那個人。只要撬開宋學仁的嘴，整個物資流失鏈條的所有細節——從偽造簽名的具體操作方式到物資分流的每一條渠道——都會真相大白。
但汪曼春也知道，宋學仁不會輕易開口。錢伯鈞開口是因為他不想當替罪羊，範金寶跑了是因為他想保命。宋學仁和這兩個人都不一樣——宋學仁是周濟民的心腹，他在這個鏈條上的位置太高了，高到他知道的東西足以毀掉整個南京方面的物資調配系統。這種人不會因為害怕坐牢而開口，因為他一旦開口，等著他的就不只是坐牢了。
許鶴鳴帶人趕到物資調配委員會時，發現宋學仁的辦公室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辦公室里空無一人。桌上的茶杯還是溫的，煙灰缸里的煙頭還在冒煙。窗戶開著一扇，窗簾在風里來回晃動。辦公桌的抽屜全部拉開了，里面的文件被翻得亂七八糟——不是搜查造成的凌亂，而是有人在匆忙中挑揀重要文件帶走造成的。
宋學仁跑了。
許鶴鳴立刻在辦公室里做了三件事。第一，讓人去問走廊兩邊的其他辦公室，確認宋學仁離開的時間和方向。第二，自己親手翻看了宋學仁桌上留下的東西。第三，給汪曼春打電話匯報情況。
走廊對面統計科的一個女科員說，大概二十分鐘前看到宋學仁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匆匆下樓，臉色很不好看，她跟他打招呼他都沒理。樓下門口的保安說宋學仁上了一輛等在門口的黑色轎車，車是南京牌照的，開車的司機他不認識。
汪曼春在電話里听完許鶴鳴的匯報後，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她說︰“他不只是听到風聲跑的。他是被接走的。南京牌照的車，說明周濟民那邊已經知道特別調查組要動宋學仁了，搶在我們前面把人弄走了。你去宋學仁家里再搜一遍，把他留下的所有東西——文件、筆記、私人信件——全部帶回來。另外，通知梁仲春在車站和碼頭加派人手，雖然宋學仁大概率已經被南京方面接走了，但還是要守住，防止他殺個回馬槍。”
許鶴鳴掛了電話後，在宋學仁的辦公室里又仔細搜查了一遍。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有一個上鎖的鐵盒子，鎖已經被砸開了——大概是宋學仁臨走前自己砸的，來不及把里面的東西全部帶走。鐵盒子里只剩下一本通訊錄和幾張零散的便條。通訊錄上記錄著幾十個人名和電話號碼，其中好幾個人的名字在錢伯鈞的供詞中出現過。便條上是一些手寫的數字和日期，看起來像是某種賬目記錄。許鶴鳴把這些東西全部裝進證物袋里。
他正準備離開時，注意到廢紙簍里有一團揉皺的紙。他把紙團撿起來展開，上面是宋學仁的筆跡，只寫了兩行字——“他說過不會讓我一個人扛。現在他們把我推出來了，所有的事都成了我一個人的主意。”這兩行字上面沒有稱呼，沒有署名，但字跡很潦草，有幾個字的筆畫因為用力太大而劃破了紙面。許鶴鳴把這張紙也裝進了證物袋，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原文。
宋學仁逃跑的消息在中午之前傳到了76號。梁仲春正坐在辦公室里吃午飯——一碗大排面和兩碟小菜。童虎敲門進來，把情況跟他說了之後，他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站起來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
“宋學仁跑了，範金寶跑了，下一個跑的是不是張啟山？”梁仲春說著走到牆邊，用一根手指敲了敲牆上的日歷。“這個特別調查組查來查去，查出來的大魚一條都沒抓住，全跑了。汪曼春怕是要氣得吐血。”
童虎站在門口嘿嘿笑了一聲，然後壓低了聲音說︰“姐夫，範金寶跑了也有我們的功勞。你這麼說汪處長，萬一被她听到了——”
“她听不到。她在灰樓我在76號，隔了一條甦州河。”梁仲春嘴上這麼說著，但還是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確認走廊里沒有人後，他重新坐回桌前，把面條挑起來繼續吃。吃了幾口又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著童虎。“宜興那邊怎麼樣了？老郝收到貨沒有？”
“收到了。今天一早到的宜興，老郝親自驗的貨。兩百四十捆棉布，完好無損。他說三天之內全部洗白，換成民用棉布的票證發往浙江。這是老郝親筆寫的收據。”童虎從懷里掏出一張對折的紙條放在桌上。
梁仲春拿起紙條看了一眼，然後劃燃一根火柴把它燒了。紙條在煙灰缸里卷曲燃燒，他一邊攪著灰燼一邊說︰“從現在開始，這批棉布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你、我、老郝、鄭副主任——所有人都沒踫過這批貨。就算汪曼春把天翻過來，也查不到我們頭上。記住了？”
童虎連連點頭。梁仲春站起來走到保險櫃前，轉動密碼盤打開櫃門，從里面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十根金條。他把金條放在桌上，對童虎說︰“兩根給你，算是這趟差事的辛苦費。另外八根分成兩份，四根給老郝，四根給鄭副主任。給鄭耀先的那份你親自送過去，別讓任何人看見。就說是我請他吃的那頓飯提前開了席——他懂的。”
童虎把金條揣進懷里，用衣服蓋住，快步走出了辦公室。梁仲春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面碗繼續吃。大排已經涼了，脂肪凝結成一層白花花的油膜，但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吃得很香。他從昨天到今天經歷了過山車一樣的情緒起伏——從得知汪曼春要抓範金寶時的驚慌失措，到鄭耀先幫他安排替身時的緊張不安，再到棉布順利運到宜興後的如釋重負。現在他坐在辦公室里吃著面條，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覺得這世上的事終究還是有辦法解決的。
下午兩點，許鶴鳴從宋學仁家里回到了灰樓。他帶回了更多的證物——宋學仁書房里的私人日記、幾封和南京方面的往來信件、一本記錄了大量數字和代號的小筆記本。日記和信件被逐一翻開放在汪曼春的桌上，整個桌面幾乎被紙張覆蓋了。
汪曼春最先看的是那本小筆記本。筆記本只有巴掌大，封皮是黑色的軟皮，里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日期、物資品類、數量和代號。代號用的都是單個字母或者簡單的中文簡稱，比如“q”代表汽油，“x”代表橡膠，“m”代表棉紗，“發”代表發貨，“收”代表收貨。每一行記錄的最後都有一個名字或者一個地址。汪曼春在筆記本的後半部分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名字——錢伯鈞出現了三次，範金寶出現了五次，趙福生的名字出現了七次，而且出現的日期全部在趙福生去世之後。
她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都工整，像是反復斟酌後才寫下來的——“周主任承諾，事成之後調我去南京任經濟委員會物資處處長。此諾至今未兌現。我手里有他的親筆信。”
汪曼春把這一頁單獨折了一個角。然後她拿起那幾封和南京方面的往來信件，一封一封拆開閱讀。信件的內容大多是物資調配的公務往來，但有一封寫于去年十二月初的信件引起了她的注意。這封信是宋學仁寫給南京經濟委員會一個叫“方秘書”的人的，信中提到“周主任所囑之事已按計劃推進，太倉方面的人選已確定，範姓管理員願意配合。前期調撥的幾批貨物均已按約定方式處理，核銷單據已由錢科長配合完成”。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請轉告周主任，物資調配委員會內部知曉此事的人員目前只限張某、錢某及範某三人，其他人一概不知。”
汪曼春把這封信放在那本小筆記本旁邊。宋學仁的筆記本和這封信互相印證，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周濟民通過宋學仁操作物資流失，宋學仁負責擬制調撥單和安排核銷，錢伯鈞配合簽發假損耗報告，張啟山負責審批核銷，範金寶在中轉站負責分流物資。趙福生只是這個鏈條上的一顆棋子——他活著的時候被人利用簽了無數張調撥單，死了之後被人偽造簽名繼續簽調撥單。而周濟民是這個鏈條的最上游——他承諾提拔宋學仁，用升官發財換取宋學仁的忠誠操作。
汪曼春拿起電話，撥了山本的號碼。
“山本課長，宋學仁今天上午被南京方面的人接走了，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跑了。但從他家里搜出的物證——包括私人筆記本、和南京經濟委員會的往來信件——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周濟民直接參與了物資流失的全程操作。宋學仁的筆記本里清楚記錄了周濟民承諾提拔他作為操作物資流失的交換條件。我這里還有一封信，宋學仁在信中提到‘周主任所囑之事’，詳細描述了操作鏈條上每個人的分工。”
山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然後他說︰“把信件和筆記本的復印件立刻送到我這里來。原件封存保留。我現在就給東京發加急電報——周濟民的證據已經足夠直接，不需要再等待進一步核實。如果東京今晚之前回復授權，明天一早就可以對周濟民采取措施。”
汪曼春掛了電話，把需要復印的材料整理出來交給許鶴鳴，讓他立刻送到虹口特高課大樓。許鶴鳴抱著材料快步下了樓。汪曼春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院子里被雨水沖刷得一塵不染的石板地，心里第一次有了一個清晰的時間表——如果東京今晚授權，明天就可以傳喚周濟民。從周濟民嘴里，她可以問到整個物資流失鏈條的最頂層。從頂層往下推，每一步都可以對應上已有的證據和證詞。到那時，整條鏈條上所有還沒落網的人——張啟山、劉三、以及可能還藏在南京方面的其他人——都會被一網打盡。
但毒蛇呢？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證據指向的都是物資流失的操作鏈條——以周濟民為首的汪偽內部腐敗集團利用物資調配系統盜賣軍需物資，中飽私囊。這個案子的性質更接近于經濟犯罪加上政治腐敗，而不是軍統特工滲透破壞。毒蛇是軍統的人，他的目標不是盜賣物資賺錢，而是破壞日軍補給線、向軍統傳遞情報。這兩者之間有交集——都利用了物資調配系統的漏洞——但目的完全不同。錢伯鈞的口供里提到過範金寶經手了一些“用途不明”的物資，範金寶本人的賬本也可能記錄了某些物資被分流到了非正常的接收方。如果範金寶的賬本里記錄了物資流向了軍統游擊隊活動區域的信息，那才能證明毒蛇利用了這個腐敗鏈條來傳遞情報。
可範金寶跑了。他帶走了那本最關鍵的賬本。
汪曼春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下來。她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範金寶逃跑的時間點，和宋學仁被接走的時間點，是不是同一個人在背後操縱的？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麼這個人的目的就很明確︰讓所有能直接指證毒蛇的人全部消失。這個人可能不是周濟民——周濟民現在自顧不暇，沒精力去安排範金寶逃跑。這個人也不是宋學仁——宋學仁自己都被人接走了，說明他也是被拋棄的棋子之一。這個人是能在短時間內調動梁仲春的人提前趕到太倉、又能利用76號收發室給範金寶送信的人。這個人對物資調配系統的了解程度，足以讓他在汪曼春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個關鍵證人送走。
明樓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漢口路上來往的行人和車輛。他剛才從顧維明那里得到了一個消息——汪曼春已經拿到了宋學仁的私人筆記本，筆記本里有周濟民承諾提拔宋學仁的直接證據。這個證據加上之前的周濟民電文和調撥單原件，已經足夠讓山本向東京申請逮捕周濟民的授權。
“宋學仁跑了，但他的筆記本沒帶走。”明誠站在明樓身後，手里拿著一份剛整理完的經濟司本周工作簡報。他的語氣里沒有幸災樂禍，只有冷靜的分析。“筆記本里記錄了整個操作鏈條。汪曼春拿著這份證據，山本明天就可能拿到東京的授權。周濟民一旦被捕，他會供出所有人——張啟山、宋學仁、錢伯鈞、範金寶，以及物資調配委員會里所有參與過這件事的人。這些人里有沒有能和毒蛇聯系起來的線索？”
明樓轉過身來，走到桌前拿起那份顧維明標注過的審計參考資料翻到第十七頁。他看了一遍宋學仁調閱趙福生簽名樣本的記錄，然後合上文件。“有，也沒有。周濟民那個鏈條上的人全部是經濟罪犯，他們盜賣物資是為了錢。毒蛇是利用這個鏈條傳遞情報——信息流和物資流有時候重疊，有時候分開。周濟民供出來的會是盜賣物資的那部分——錢流向了誰的腰包，物資流向了哪個黑市。他不會供出情報流，因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情報也在他的鏈條上流動。這是兩個層面的操作，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互相借用了同一條管道。”
“但如果汪曼春把所有物資的去向都查清楚了，發現其中一批物資沒有在黑市上出現，也沒有被周濟民的人中飽私囊，而是憑空消失在了軍統游擊隊活動的區域——她就能反推出情報流的存在。”
“所以她一定會追查範金寶。範金寶的賬本是唯一能說明每批物資真正去向的證據。錢伯鈞只知道物資從倉庫出去了，不知道到了太倉之後去了哪里。張啟山和宋學仁只知道範金寶幫他們銷贓，不知道銷出去的貨最終落到了誰手里。只有範金寶一個人知道每一批物資的真正去向。汪曼春拿到了宋學仁的筆記本和錢伯鈞的損耗報告，這些東西能證明物資從倉庫流失了，但不能證明流失的物資最終去了哪里。要想把流失物資和毒蛇聯系起來，她需要範金寶的賬本。”
明誠放下手里的工作簡報。“範金寶現在應該在甦北某個村子里躲著。他手里有賬本，知道自己是唯一掌握全部物資去向的人。他不會輕易現身。但汪曼春會找到他——以她的性格，不找到範金寶不會罷休。”
“所以我們要在她找到範金寶之前，讓範金寶的賬本失去價值。”明樓說。
“怎麼讓它失去價值？”
明樓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那份顧維明標注過的審計資料放到一邊，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這是經濟司本周下發給各中轉站的管理通知，內容是關于加強中轉站物資清點核算的例行規定。他用鋼筆在通知的最後加了一條補充條款︰“各中轉站原有物資分流記錄中，凡接收方為已撤銷或變更的軍事單位者，應于三日內統一上報經濟司檔案室備案核銷，逾期未報者按賬實不符處理。”
這條補充條款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常規的行政管理要求——軍隊單位頻繁撤銷和變更，接收物資的記錄如果不及時更新，賬目就會亂。但實際上，這是一個暗藏的網。範金寶經手分流的異常物資，接收方大多是臨時編制的軍事運輸隊或者短期的補給站——這些單位在物資接收後就撤銷了，或者並入了更大的單位。按照經濟司的新規定，這些已撤銷單位的接收記錄必須在三日內上報核銷。上報核銷意味著檔案室會把這些記錄從有效檔案轉為歷史檔案，重新編號歸檔，納入上一輪已經完成的“例行檔案整理”範圍。一旦這些記錄進入了重新編號的流程，原來的接收方信息就會被覆蓋——不是刪除，是覆蓋成統一的核銷編號。到那時，就算有人查到了範金寶的賬本，對照檔案室的原始記錄時，會發現接收方一欄顯示的是“已核銷，無對應現役單位”，而不是某個具體的、能被追溯的地址或番號。
這是一個在檔案管理規則框架內的合法操作。不是消滅證據，而是通過正常的行政管理手段改變證據的呈現方式。任何事後追查的人都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經濟司有權要求中轉站上報核銷記錄，檔案室有義務對新上報的核銷記錄進行重新編號歸檔。一切都在規則之內。
明誠看著那行補充條款，在腦子里推演了一遍實施流程後，只說了一句︰“時間夠嗎？”
“新規定今天下午發出去，明天上午到達各中轉站。山本的東京授權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拿到，周濟民被捕後汪曼春才能騰出手去追範金寶。這中間有至少一天半的時間差。一天半足夠太倉中轉站的新管理員把範金寶留下的所有物資分流記錄上報核銷。”明樓把簽好字的通知交給明誠。“你現在就去印發，用加急公文走。”
明誠接過通知快步走出辦公室。明樓一個人站在桌前，手指按在那份顧維明標注過的審計報告上。報告上“宋學仁在趙福生死後三日即調閱其簽名樣本”這條記錄已經被顧維明用紅筆標注出來，馬上就會成為汪曼春質證宋學仁的材料之一。宋學仁會被鎖定為偽造趙福生簽名的嫌疑人——然後汪曼春會發現，宋學仁雖然是代簽人，但趙福生簽名的偽造版本和代簽版本在筆跡鑒定上有細微但關鍵的差別。老周的鑒定報告會告訴她，偽造和代簽是兩個人做的事。到那時，汪曼春會知道真相——在宋學仁代簽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偽造了趙福生的簽名。但那個時候宋學仁已經無法辯駁了，他會在審訊中全盤認下所有指控——包括代簽，也包括偽造。因為他認了，所有線索就會結案，結案了就不會再往下追查，不追查就不會牽連到南京的周濟民和其他還沒暴露的人。宋學仁用自己的認罪來保護他上面的人——這是他在這個腐敗鏈條里存在的最後意義。
而明樓要做的就是，確保這一切發生的時候，所有的痕跡都已經重新封裝歸檔。
當天傍晚，山本一郎在虹口特高課大樓的辦公室里接到了東京本部的回電。電文很短，只有三行字︰“周濟民案已獲授權。即可對周采取措施。物資調配委員會相關涉案人員一並處理。此案由上海特高課全權負責，必要時可請求憲兵隊協助。”
山本把電文看了兩遍，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灰樓的號碼。接電話的是汪曼春，她的聲音在電話里听起來有些沙啞——大概是一整天沒有喝過水的原因，但語調依舊是那種平穩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公事公辦。
“東京授權已經到了。明天一早，你帶隊去南京，正式逮捕周濟民。我會讓憲兵隊派人配合你，提供車輛和武裝護衛。周濟民被捕後直接押回上海，關押在特高課審訊室，由你主審。”
汪曼春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問︰“宋學仁和張啟山呢？”
“張啟山留在上海，他沒有跑，暫時不需要強制逮捕。宋學仁如果已經在南京，一並帶回來。另外，讓梁仲春的人繼續尋找範金寶——範金寶是唯一知道物資最終去向的人。找到他，就能確定這些流失物資是被倒賣給了黑市，還是流向了軍統。”
汪曼春放下電話後，坐在辦公桌前閉上了眼楮。她閉了大概一分鐘，然後睜開眼，拿起鋼筆寫了一張便條，讓許鶴鳴派人送到76號梁仲春的辦公室。便條上寫著︰“明日赴寧執行逮捕任務，範金寶追查工作暫由行動處負責。務必將範帶回上海，此系要案關鍵證人，不得有失。”
梁仲春收到便條後，拿著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折好放進抽屜里。他對站在旁邊的童虎說︰“汪處長要去南京抓周濟民了。範金寶的事她暫時管不了，交給我們了。你把太倉那邊的人都撤回來——範金寶不在太倉了，在甦北，我們的人去甦北找人沒有76號的權限，也不合適。範金寶的事咱們先放著，等汪處長從南京回來再說。”
童虎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梁仲春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點上。他吐著煙圈想，等汪曼春從南京回來，那批棉布早就在浙江的民用市場上變成錢了。至于範金寶——他最好永遠別回來。回來了，誰都沒有好下場。
深夜，漢口路經濟司大樓里，明樓辦公室的台燈仍然亮著。他正在審閱最後一批關于甦南物資運輸網絡重組方案的實施細則。今天下午發出的那份中轉站核銷通知已經收到了太倉和無錫兩個中轉站的回復——兩個站都在當天晚上開始了核銷上報工作。太倉站的新管理員是一個剛從南京調來的年輕人，做事非常認真，接到通知後連夜加班，已經把範金寶時期遺留的所有異常分流記錄整理出來，列了一份清單報到了經濟司檔案室。
明誠把這份清單的副本放在明樓桌上。清單上列出了範金寶經手分流的所有物資記錄，按時間順序排列，一共三百多筆。其中涉及敏感軍需物資——汽油、橡膠、西藥、鋼材——的有四十多筆。這四十多筆的接收方大多是臨時編制的軍事運輸隊，按照經濟司的新規定，全部屬于“已撤銷或變更單位”，都在這次核銷上報的範圍之內。
明樓拿起紅筆，在清單上逐筆核對，在每一筆需要核銷的記錄後面打了一個勾。他打到第三十七筆時，紅筆停了一下。這筆記錄的物資品類是“西藥二十箱”，分流日期是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接收方是“常熟方向陸軍運輸隊第三分隊”。這個日期和他記憶中的一個日期重合了——十二月十二日，正是鄭耀先在76號內部物資配給賬目中出現編號不一致的那批西藥的調撥日期。
明樓在這一筆旁邊畫了一個星號，然後對明誠說︰“這一筆單獨核銷，核銷理由注明‘接收單位已撤銷，物資去向轉為甦北民用醫療站’。不要寫常熟陸軍運輸隊。”
明誠看了一下這一筆的具體內容，立刻明白了。將接收方改為甦北民用醫療站，等于為這批西藥設置了一個完全民用化的終點——如果日後有人追查，會查到藥去了甦北的民用醫療站，而不會聯想到軍統的地下醫療網絡。甦北民用醫療站確實存在，也確實接收過物資調配委員會調撥的藥品，這批西藥混在其中，賬面上完全看不出來。
明誠把清單收好，轉身走向檔案室。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單調的回響。他推開檔案室的門，打開燈，走到那排鐵皮櫃前，抽出太倉中轉站上報核銷記錄的那盒檔案，開始逐頁更新記錄。鋼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在深夜空曠的檔案室里听起來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