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阿四被帶進法租界那間倉庫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倉庫在提籃橋附近一條叫吉祥里的窄巷子盡頭，原來是明氏名下一個小型棉紗中轉倉，兩個月前被明誠以“庫存調整”的名義清空了，現在里面只堆著幾十個空麻袋和幾捆落了灰的粗麻繩。倉庫沒有窗戶，只有屋頂兩扇透氣用的天窗，鐵門一關，里面和外面的世界就徹底隔絕了。
童虎帶著兩個行動組的心腹把人從閘北貨運站一路押過來，全程沒有經過任何有崗哨的路段。丁阿四被反綁著雙手，眼楮上蒙著一條黑布，嘴里塞了一團破布，一路上只發出過幾次含混不清的嗚嗚聲。到了倉庫之後童虎把他按在一把破舊的木頭椅子上，解開了他眼上的黑布，但沒有給他松綁。
丁阿四眨了眨眼楮適應了倉庫里昏暗的光線。他看上去三十出頭，皮膚被風吹日曬磨得很粗糙，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陳年傷疤，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留下的。他穿著一件沾滿了機油和灰塵的土黃色工裝，袖口磨得發毛，腳上是一雙裂了口的豬皮鞋。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在貨運線上跑了十幾年、被生活磨掉了所有稜角的普通司機。
倉庫里一共有五個人。童虎站在丁阿四身後，兩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兩個行動組的組員守在門口，其中一個手里拎著一根短木棒，心不在焉地用木棒輕輕敲著自己的大腿。明誠站在丁阿四正對面，背靠著牆，手里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個被綁在椅子上的貨運司機。
丁阿四的眼珠在眼眶里慌亂地轉動著，把倉庫里的人挨個看了一遍。他不認識明誠，但他認識童虎。童虎是76號行動組組長，在常熟到上海這條貨運線上跑過的司機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被76號的人綁到一個沒有窗戶的倉庫里，這本身就是一個不需要任何語言解釋的信號。
明誠走到丁阿四面前，把手里的香煙放在旁邊的木箱上，然後蹲下來和丁阿四平視。他的動作很慢，沒有任何威脅性的姿態，但丁阿四的喉結還是猛地上下滾了一下。
“丁阿四，常熟到上海的貨運司機，跑了四年這條線。上個月十二號你開一輛常熟牌照的卡車從太倉集散站出發，車上裝的是太倉線西藥原料，清單上寫的是十二箱，你送到閘北中轉站的時候只有四箱。另外八箱在運輸途中被人提走了，在常熟支線老孫家窯附近的路段，時間大概是當天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明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復述一份檔案上的內容，“我說的這些，有沒有錯？”
丁阿四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楮飛快地掃了一眼門口那兩個行動組員，又看了一眼身後的童虎，然後猛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那天送的就是四箱藥，清單上寫的也是四箱——”
明誠沒有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田貴已經把什麼都說了。那天晚上你在閘北中轉站卸完貨之後沒有像平時一樣去小旅館過夜，連夜趕回了常熟。田貴問你為什麼急著走，你說家里有急事。但我們查過你的家庭情況——你根本沒有家。你老婆三年前跟人跑了，你沒有孩子，你在常熟住的是貨運站提供的單人宿舍，一個回去也沒有人在等的空房間。你連夜趕回去是為了什麼？”
丁阿四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他的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淌，在倉庫昏暗的光線里像兩條細細的蟲子。
童虎從後面用膝蓋頂了一下椅背，椅子往前震了一下。丁阿四渾身一抖。
“我勸你老老實實說了。”童虎的聲音從丁阿四頭頂上壓下來，“你現在坐的這個地方不是76號審訊室，沒有人給你做筆錄，也沒有人給你定罪。你在這里說了，就等于沒說過。但你如果不說，等日本人找到你的時候，你再說就沒用了。特高課的審訊室你去過沒有？我見過有人從里面出來之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了。”
丁阿四的呼吸變得又短又急促，胸口的工裝上下起伏著。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裂了口的豬皮鞋，沉默了很久。倉庫里安靜得只剩下屋頂天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
“我要是說了，你們能保證我的安全嗎？”丁阿四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明誠沒有直接回答他。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從里面抽出一張照片放在丁阿四面前。照片上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和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站在一間土房子前面，笑得有些拘謹。丁阿四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繃直了。
“你老婆沒有跟人跑。她帶著你兒子住在無錫鄉下，用的假名字。你每個月跑完太倉線之後都會繞道無錫去看他們。你連夜從上海趕回去不是為了回常熟，是為了去無錫。”明誠把照片收回來放回信封里，“我們能找到你老婆孩子的下落，周文彬也能。你幫周文彬運過那八箱西藥，現在太倉線被特高課盯上了，周文彬為了堵窟窿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覺得他知道你老婆在無錫之後，會怎麼做？”
丁阿四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他閉上眼楮，兩顆渾濁的眼淚從眼角擠了出來，沿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滾。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像是被抽掉了身體里最後一根骨頭似的癱在椅子上，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說。你問什麼我都說。”
明誠站起來，朝童虎點了一下頭。童虎走到倉庫角落里搬過來一張小方桌放在丁阿四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放在桌上。兩個行動組員把守在門口的位置換到了倉庫外面，鐵門被從外面拉上，只留了一條縫用來透氣。
“上個月十二號，太倉線那批西藥原料從集散站出發的時候，裝箱單上寫的到底是十二箱還是四箱？”明誠開始發問。
“十二箱。”丁阿四說，眼楮看著地上，“我親眼看著搬運工把十二只木條箱裝上了我的卡車。老範在裝箱單上簽的字，貼的封條。我開出去的時候車上確確實實是十二箱。”
“裝車之後你在什麼地方停了車？”
“在老孫家窯。”丁阿四的聲音越來越低，“出太倉之後大概開了兩個小時，到老孫家窯那個路段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邊有人用手電筒給我打信號——事先約好的，三長兩短。我把車靠邊停下，就有三個人從舊窯廠那邊走出來，其中一個我認識，是常熟貨運站以前的調度員，姓馬。另外兩個我不認識，一個戴眼鏡，四十多歲，穿中山裝，說話是上海口音。另一個年輕一些，瘦高個，穿便裝，話不多，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
“姓馬的是不是馬國良？”
丁阿四猛地抬頭看了明誠一眼，眼神里滿是恐懼。他意識到對方知道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多，任何隱瞞都毫無意義。他又低下頭，點了點頭。
“馬國良跟你說過什麼？”
“他沒跟我說太多。他只是指揮那兩個人從車上卸了八箱藥下去，裝進了停在舊窯廠後面的一輛黑色福特車里。卸完貨之後馬國良讓我把車上的封條重新貼好——他給了我兩張和原來一模一樣的封條，上面蓋的章也是太倉集散站的藍色印章，我分不出真假。我把封條重新貼好之後，他們三個人就走了。黑色福特車先走，走了甦州河邊的那條土路；馬國良一個人沿著河邊朝無錫方向走了。我繼續開車往上海方向趕。”
明誠和童虎對視了一眼。丁阿四的描述和田貴、錢守義的描述基本一致——兩個提貨人，一輛黑色福特車，馬國良在現場指揮交接。但丁阿四補充了一個田貴和錢守義都不知道的細節——黑色福特車是沿著甦州河邊那條土路走的。那條路只能通往一個地方——甦州河下游的廢棄磚窯廠碼頭，也就是聯合勘查時發現惠山米行粗布口袋的位置。
“那兩個人把八箱藥裝進福特車之後，是沿著甦州河邊的土路朝下游方向開走的，不是朝常熟方向走的？”明誠追問了一句。
“對。他們的車燈在土路上晃了大概一兩分鐘，然後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如果他們要回常熟或者去上海方向，應該走公路，不會走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那條路平時只有拉磚的牛車才會走。”
明誠在心里把這個信息標記為關鍵點。黑色福特車從老孫家窯沿著甦州河土路往下游方向走，唯一的可能就是去了廢棄磚窯廠碼頭。八箱西藥在碼頭上裝船，通過甦州河漕運進入上海，完全繞過了所有公路檢查站。這條物資轉運路線比他們之前推測的更加成熟和專業。
“後來呢？”明誠繼續問。
“後來我就繼續開車去了上海。到閘北中轉站的時候田貴問我為什麼少了一截，我說清單上只有四箱，讓他自己問周文彬。田貴就沒再多問。我卸完貨之後沒敢留在上海過夜，連夜開回了常熟，後來又繞道去了一趟無錫。”
“去無錫做什麼？”
丁阿四又沉默了。他的眼神在明誠和童虎之間來回飄了一下，然後咽了口唾沫。“馬國良給了我一個信封，里面裝了一筆錢，比我在貨運站跑一年的工資還多。他把信封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還想見到你老婆孩子，就把錢收好，當今晚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丁阿四說到這里又哭了。他的眼淚流得比剛才更厲害，鼻涕和淚水糊了一臉，聲音也變成了哽咽。“我不是壞人，我也不想幫他們做這種事。但他們知道我老婆在無錫，連她住哪間房子、用的是什麼假名字都知道。我如果不答應，他們會對我老婆孩子下手的。我只是個開車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明誠等他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之後繼續問︰“馬國良給你的那個信封，你還留著嗎？”
“信封扔掉了，扔在無錫惠山鎮外面的河里。但里面裝的錢我還留著，藏在貨運行宿舍床板下面的一個鐵盒子里。”
“帶我們去拿。明天上午你照常出車，不要表現出任何異常。如果有人問起你今天晚上的去向，你就說在閘北那邊和一個女人鬼混，喝多了睡了一覺。貨運行的人都知道你好這口，他們不會懷疑。”
丁阿四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
明誠又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上個月十二號晚上，在老孫家窯交接那八箱藥的時候，馬國良和那兩個提貨人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人在場？你仔細想想——哪怕只是一個站在遠處沒說話的人也算。”
丁阿四皺著眉頭想了想。他閉上眼楮似乎在回憶那晚的畫面，過了大約半分鐘他忽然睜開眼楮。
“有。有一個。我當時沒注意，但現在想起來——在舊窯廠那座廢窯的窯頂上，站著一個人。他站得很高，在煙囪旁邊，天太黑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輪廓。從頭到尾他沒有下窯頂，也沒有跟馬國良他們說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當時以為他是馬國良安排放風的，就沒在意。但你這麼一問——那個人的站姿和別人不一樣，他站得很直，像軍人一樣。”
明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那個人的身高大概多少？體形有什麼特征？”
“中等個子，不胖不瘦。天黑實在看不清，就是一個黑影子。但我記得他把手背在身後的時候，有個很小的動作——他的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上敲了幾下，像是在打拍子。”
明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右手手指敲左手手腕——那個固定節奏的敲擊動作，和明樓思考時在桌面上用食指敲擊的動作一模一樣。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是明樓的個人特征，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但鄭耀先和明樓共事過那麼久，他會不會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或者——窯頂上站著的那個黑影，會不會就是明樓本人？
不。明誠立刻否定了後一種想法。明樓那天晚上在南京參加汪精衛主持的經濟協調會議，有完整的會議簽到記錄和多人可以作證。他不可能是那個站在窯頂上的人。那個人要麼是鄭耀先——他在被捕前最後一周正在常熟支線一帶活動；要麼是鄭耀先安排的另一個潛伏者，而那個人恰好也有類似明樓的習慣性動作。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這個細節都太危險了。如果丁阿四在任何一次審訊中說出“那個黑影用手指敲手腕”這個特征，石井或者汪曼春很可能會把它和明樓的習慣聯系起來。一旦這個聯想被建立，明樓就會從經濟司的首席財經顧問變成一個被懷疑的對象。
“那個黑影的事情，你有沒有對其他人說過？”明誠的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提問都更加嚴肅。
“沒有。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丁阿四搖了搖頭，“那天的事從頭到尾我都爛在肚子里了，今天是第一次說出來。我怕說了之後有人會殺我滅口。”
明誠站起來走到丁阿四面前，用一種極其鄭重而低沉的語氣說︰“丁阿四，你現在听好——那個黑影，你沒有看到過。不管以後有誰問你，不管是76號還是特高課，你都咬死說那天晚上只看到了馬國良和另外兩個人，沒有第四個人。如果你說漏了嘴，你老婆孩子的事我也保不了。明白嗎？”
丁阿四拼命點頭，腦袋像雞啄米一樣上下擺動。
明誠朝童虎遞了個眼色。童虎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綁著丁阿四手腕的繩子解開，然後從桌上的搪瓷水壺里倒了一杯涼水遞給他。丁阿四兩只手捧著杯子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水從他的嘴角淌下來打濕了工裝的領口。
“你今天晚上先在這里待著。明天早上我讓人開車送你去常熟，你按照平時的時間去貨運站出車，該干什麼干什麼。關于那份藏在床板下面的錢——明天晚上童虎會帶人去找你，你把錢交給童虎，然後他會給你一筆同樣數目的錢，存在法租界的匯豐銀行里，用你自己的名字開戶。你一分錢都不會少。但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周文彬的司機，你是我們的人。你做每一件事都要先通過童虎點頭，誰找你、問你什麼、讓你去哪里——你都要第一時間匯報。明白嗎？”
“明白，明白。”丁阿四連聲說，兩只手緊緊攥著那只搪瓷水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明誠走到倉庫角落里，把剛才放在木箱上的那支香煙拿起來點著了。火光在他臉上閃了一下，然後被煙頭的紅色小光點取代。他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慢慢地吐出來。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翻卷著升向天窗，被夜風從縫隙里抽了出去。他的目光透過煙霧落在丁阿四那張驚恐未消的臉上，心里在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
丁阿四的口供補上了太倉線西藥失蹤案最關鍵的一環——運輸環節。現在整條線都清楚了︰鄭耀先或者他安排的人在太倉集散站做了手腳，馬國良帶著周文彬簽字的調撥單在半路提走了八箱藥，黑色福特車把藥運到甦州河碼頭，通過漕運進入上海。周文彬負責提供偽造的調撥單和入庫單，錢守義在虹口倉庫閉著眼楮簽了假賬，老範在太倉集散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一個環節上的人各司其職，整個操作干淨利落。
但他心里還有兩個問題沒有解決。第一——那個站在窯頂上的黑影到底是誰？如果是鄭耀先，他為什麼要親自到場監督一次他完全可以遙控指揮的交接？如果不親自到場，鄭耀先完全可以避免任何目擊證人的存在。但他偏偏在場——這不符合他小心謹慎的風格。第二——明樓到底和這條線有沒有關系？明樓那天晚上在南京這個事實是有據可查的，但那個黑影的敲手指動作實在太像明樓了。
他把煙頭丟在地上用腳踩滅了，然後從口袋里掏出筆記本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黑影”。他把這兩個字圈起來，在旁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童虎安排那兩個行動組員把丁阿四鎖在倉庫里間的小庫房里，留了一個人在外間值班。然後他和明誠一起走出倉庫，關好了那扇沉重的鐵門。巷子里很安靜，沿街店鋪的燈火已經全滅了，只有弄堂深處某戶人家的收音機還在低聲地播著什麼，調子軟綿綿的，是甦州評彈。
明誠上了那輛停在巷口的黑色別克車，童虎靠在車窗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接下來怎麼做？”
“你明天晚上去常熟找丁阿四拿那筆錢。拿錢之後把丁阿四藏在床板下面的那個空信封——如果他還留著的話——也帶回來。我要看信封上有沒有什麼記號或者字跡。然後你把錢存到匯豐銀行，用丁阿四的名字開戶，存款單你自己收好。如果以後周文彬或者李士群的人找到丁阿四想動他，這張存款單就是他跟我們之間的紐帶。”
童虎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那個黑影的事，要不要跟我姐夫說？”
明誠想了想。“暫時不要說。梁處長現在被石井盯得很緊，多一件事不如少一件事。他下周要押運太倉線那批棉紗，分心不得。黑影的事只讓明先生知道就夠了——他會處理的。”
說完他發動了車子，別克車沿著吉祥里窄窄的弄堂慢慢駛出去，拐進提籃橋那條稍微寬一點的馬路，混進了夜上海稀疏的車流里。
二十分鐘後，明誠回到漢口路經濟司大樓。樓里的燈大部分都滅了，只有三樓明樓的辦公室窗戶里還透出燈光。他上樓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發出清脆的回響。
明樓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剛送來的南京方面的公文。公文的抬頭是汪偽政府財政部，內容是關于下季度上海經濟司物資調配預算的批復，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鋪滿了三頁紙。明樓看公文的樣子很專注，鋼筆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偶爾在公文上圈出一個數字或者畫一條下劃線。看到明誠推門進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用目光示意明誠坐下。
明誠把倉庫里審訊丁阿四的整個過程詳細地匯報了一遍。從丁阿四承認十二箱藥品在老孫家窯被馬國良帶人提走，到八箱藥品通過黑色福特車沿甦州河土路運往下游碼頭，再到丁阿四收到馬國良的封口費和威脅——每一個環節都講得很清楚。然後他講到了那個站在窯頂上的黑影。
“丁阿四說，那天晚上在交接現場，還有一個人站在舊窯頂上。從頭到尾沒有下來，沒有說話，只是背著手站在那里看。他描述那個人的動作——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腕上敲了幾下。丁阿四覺得那個人站得很直，‘像軍人一樣’。”
明樓听完之後沉默了幾秒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交叉放在桌上的雙手，然後慢慢把右手抽出來，用食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敲完之後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審視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習慣。
“這個動作確實是我的習慣。”明樓說，語氣很平靜，“但那天晚上我在南京，有會議簽到記錄，有至少三個人可以證明我在會場上。所以站在窯頂上的人不可能是我。要麼是鄭耀先在模仿我的習慣性動作——他在76號和我共事的時候，注意到過我這個細節；要麼就是丁阿四看錯了。”
“如果是鄭耀先在模仿您的動作，”明誠放慢了語速，“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站在一個廢棄窯頂上監督交接已經很有風險了，還要刻意模仿另一個人的習慣動作——這像是在故意給目擊者留一個特征。”
明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漢口路在路燈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昏黃的濕光，白天下的雨還沒干透，路面上的水窪反射著路燈光，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銅鏡。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然後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轉為了一種沉穩的判斷。
“如果鄭耀先確實是站在窯頂上的人，而且他有意識地模仿了我的動作——那他給目擊者留的就不是他自己的特征，而是我的。他在給自己找替身。在太倉線這件事上，他預判到了自己會被捕，也預判到了這條線上所有的環節最終都會被追查。所以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他都留下了證據，但這些證據指向的都不是他自己。他留下的線索是分層的——給田貴看到的是周文彬的調撥單，給錢守義看到的是偽造的入庫簽字，給了丁阿四看到的是馬國良和一個有‘明樓特征’的黑影。每一層線索都引向一個不同的人，這些人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秘密、各有各需要掩蓋的事情。當追查者順著這些線索一層一層追下去的時候，每追一層就會遇到一層新的阻力——每一層阻力都在保護下一層的秘密。”
明誠听到這里已經完全明白了明樓的意思。“他在用敵人的貪婪和恐懼來構築防火牆。周文彬為了保護自己的位置不會供出李士群，李士群為了自保不會承認物資調配線上有任何漏洞，馬國良為了活命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參與了調包——而那個黑影的特征，如果丁阿四在審訊中說漏了嘴，特高課的注意力就會被引到您身上。您是經濟司首席財經顧問，在汪偽政府和日本軍方兩邊都有影響力，特高課想查您會受到極大的政治阻力。鄭耀先是在利用您的位置作為最後一道防火牆。”
“不只是防火牆。”明樓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圖形——一個圓圈，從圓圈往外輻射出好幾條線，每條線都標注了一個名字︰周文彬、馬國良、錢守義、田貴、丁阿四、黑影。他在“黑影”旁邊寫了一個“明樓？”，然後在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他也在測試我。”明樓說，“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經濟官員，被扯進這件事之後我的反應會是辯解和撇清。但如果我是有別的身份的人，被扯進這件事之後我的反應會是另一套邏輯。他留了一個指向我的線索，既是防火牆，也是試探——他要看我能不能接住這一招，用什麼方式接住，接住之後還能不能繼續站在台面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明誠和明樓對視著，兩個人的目光里都有一種只有彼此才能讀懂的默契。
“那我們怎麼接這一招？”明誠問。
明樓拿起鋼筆，在紙上那個“黑影”旁邊寫著的“明樓？”上面畫了一道斜杠——一條干淨利落的刪除線。
“讓丁阿四忘掉那個黑影。”明樓說，“永遠不要再提。如果有人從別的渠道問出這個黑影的存在，我們就啟動第二套方案——利用明氏在法租界和工商界的影響力，把這件事定性為商業對手的惡意陷害。就說有人因為嫉妒明氏在經濟司的地位，故意安排了一個身形和我相似的人出現在犯罪現場，意圖栽贓。這個解釋在邏輯上沒有漏洞——明氏在上海灘商場上樹敵不少，有人想用這種方式搞垮明家完全說得過去。只要把這個解釋塞進調查檔案里，石井就算心里不信，在沒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也拿我沒辦法。因為他的排查範圍不能無限擴大到汪偽政府的高級經濟官員，松本太郎不會允許他把火燒到明氏頭上。”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冷靜，每一個字都像是事先在腦子里排列好的棋子。明誠听得很仔細，听完之後點了一下頭。
“那丁阿四那邊的封口費？”
“童虎給他存的那筆錢，不只是封口費。那筆錢是我們和他的紐帶，也是他的把柄。他收了我們錢這件事本身，就讓他不敢把任何關于黑影的事情說出去。因為一旦他翻了我們的底，我們可以用周文彬收買他的證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這就是互相制約——他手里有我們的秘密，我們手里也有他的命門。最好的保密不是消滅證據，是讓掌握證據的人不敢說。丁阿四在乎的是他老婆孩子和他自己的命，只要我們保護住這兩樣東西，他永遠不會開口。”
明誠把明樓的指示在腦子里整理成了一條條具體的行動步驟——明天找童虎確認丁阿四的安排，後天讓童虎帶人去常熟取錢，下周配合梁仲春完成太倉線押運。他把這些步驟排好序之後站起來準備去辦，走到門口的時候被明樓叫住了。
“阿誠。”
明誠轉過身來看著明樓。
“安排好了之後，你聯系一下陸先生。”明樓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到，“我需要通過他確認一件事——鄭耀先在太倉線上安排這批物資的時候，知不知道我是中共的人。如果鄭耀先不知道，那這條線上的所有布置純粹是他在國民黨軍統系統內的單線操作，他只是踫巧把防火牆修到了我身上。如果他通過某種渠道懷疑我不僅僅是一個經濟顧問那麼簡單——那我必須調整對他的所有策略。這件事很重要，你盡快去辦。”
明誠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他下樓的時候，漢口路的路燈已經亮了，初冬的夜風從甦州河方向灌過來，吹得路邊懸鈴木上最後幾片枯葉瑟瑟作響。黑色別克車駛出經濟司大院，融入了外灘方向稀疏的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