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然的话音刚落，整个杨家堂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杨秋菊浑身一震，双眼蓦地睁大，眼泪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分家”、“断亲”，这四个字对一个未出阁的农家女子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在这规矩森严的大虞朝，女子若没有娘家撑腰，往往寸步难行。
杨秋菊的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喉咙却堵得发疼。
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彻底挣脱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宋二河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杨秋菊冰凉的手。
“秋菊，我妹说得对！”
“以后，有我，有我们宋家！”
“我们才是你的家人，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杨家父母听到这里，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眼看着到手的五十两银子飞了，现在连这个可以随时压榨的“摇钱树”也要跑，顿时急红了眼。
“放屁！”杨母扯着尖细的嗓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我怀胎十月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攀上高枝，就要跟老娘断亲？”
“你也不怕出门被唾沫星子淹死！”
杨父也指着杨秋菊的鼻子，破口大骂。
“死丫头，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院子，我就去县衙告你个忤逆不孝！”
“到时候让你戴着枷锁游街，让你那个有钱的二哥也跟着抬不起头！”
杨秋菊被父母的咒骂刺得浑身发抖。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冷漠，可听到这些恶毒的诅咒，心底还是痛得滴血。
宋思然冷眼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杨母，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有跟这对无赖争吵，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冷汗涔涔的里正。
“里正大人。”
里正浑身一哆嗦，赶紧爬过来跪好。
“下官在！”
宋思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你来给这二位普普法，依照大虞律法，女子出嫁后，是否等同于分家另立？”
里正用袖子狂擦额头的冷汗，连连点头。
“回郡君的话，律法确有明文。”
“女子出嫁从夫，户籍归入夫家，自然等同分家另立，娘家无权再干涉其夫家财产与内政。”
宋思然冷哼一声。
“那若父母逼婚，将女儿卖予恶霸匪类为妾为奴。”
“女儿为求自保，可否去官府申请，提前与原生家庭划清界限？”
里正咽了口唾沫，余光瞥了一眼被打断腿还在哀嚎的王虎，又看了看站在宋思然身后杀气腾腾的夜鹰。
他哪敢说半个不字，只能顺着宋思然的话往下接。
“法理不外乎人情，郡君说得极是！”
“若父母行事违背人伦，逼良为娼，这父母之命便立不住脚！”
“县令大人若知晓，定会判决断亲，以正风化！”
杨父听完，梗着脖子还想狡辩。
“她还没过门呢！现在还是我杨家的人！”
“我杨家的家事，就是告到天王老子那里，也是我占理！”
宋思然看着他那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嘴脸，缓步走到他面前。
“家事？”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公事。”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手翻开。
“杨顺，清溪镇东街人士。”
“三年前，你借着在镇上粮栈做帮工的机会，偷偷在称上做了手脚，私吞了粮栈三十石糙米。”
“两年前，你伙同街头的张痞子，设局讹诈了过路客商十两纹银。”
“还有半年前，你在王虎的场子里赌钱，输了欠下二十两高利贷，这就是你今天急着卖女儿的真正原因吧？”
宋思然每念一条，杨父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念到最后，杨父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惊恐地看着宋思然，像是在看一个索命的阎罗。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宋思然没有回答，继续翻动册子。
“至于你，杨大嫂。”
“你背着杨顺，偷偷把家里几亩薄田的收成卖给黑市，攒下的私房钱，全都补贴了你那个不争气的娘家侄子。”
“这件事，若是让杨顺知道了，不知你们夫妻俩还能不能这般同仇敌忾？”
杨母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捂住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杨顺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婆娘，眼里直喷火。
“你个败家娘们！你竟敢拿老子的钱去贴补外人！”
杨母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地狡辩。
“我没有！她胡说！你别听这个妖女胡说！”
宋思然将册子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立刻同意秋菊与你们分家断亲，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本册子我会当着你们的面烧掉。”
“第二，我现在就让里正大人把这本册子呈交县衙。”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年犯下的偷盗、讹诈之罪，够不够你们在牢里度过下半生。”
杨家父母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宋思然的情报能力恐怖至极，这册子上的事一旦查实，他们绝无活路。
更何况，对方是安民郡君，连里正都要跪拜的大人物。
杨顺权衡利弊，咬紧牙关，狠狠瞪了杨秋菊一眼。
“算你狠！”
“断亲就断亲！就当老子没生过这个赔钱货！”
杨母还在心疼那没到手的五十两彩礼，却被杨顺一巴掌扇倒在地。
“闭嘴！你想害死老子吗！”
杨秋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看着为了利益瞬间土崩瓦解的“亲情”。
她心底最后的一丝期待和犹豫，彻底粉碎。
这哪里是家，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清明与坚定。
她看向宋思然，声音不大，却透着决绝。
“宋姐姐，我听你的。”
“这种好事，我绝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