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主意忒大，將來必成大器！”
衛崢抱著宋小滿，手指被那只小手攥得發白。
宋思然站在旁邊。
“剛出生的孩子，能有什麼主意？”
“他看見我時沒哭。”
“他只是還沒力氣哭。”
“他抓住我的手不放。”
“那是本能。”
“你總要拆我的台？”
“實話而已。”
宋星瑤趴在嬰兒床邊。
“娘，您說弟弟以後會不會騎馬？”
“先學走路。”
“會不會射箭？”
“先學抓勺子。”
“會不會帶兵？”
“先學會叫人。”
衛崢點頭。
“思然說得對。”
宋星瑤看向他。
“王爺，您怎麼總听娘的？”
“因為你娘說得對。”
“那我以後也要听娘的。”
宋雲舟牽著戰馬走進院中。
他穿著一身深藍騎裝，腰側掛著短劍，背上是整理好的行囊。
韓烈帶著二十名黑甲軍守在院外。
“娘，景安還沒睡？”
“剛剛睡著。”
“我能看看他嗎？”
宋思然讓開位置。
宋雲舟走到嬰兒床旁。
小滿攥著一塊軟布，鼻尖皺了皺，繼續睡。
“他比我小時候壯。”
“你小時候身體弱。”
“現在好多了。”
“所以你更要記住，別讓自己受傷。”
“娘，我會。”
“北境這次不只是歷練。”
宋思然把一卷地圖遞給他。
“黑水城的軍糧、鐵礦和水道都在這里。”
宋雲舟展開地圖。
“劉家掌握了三座鐵礦，糧倉有十八處。”
“這是明面上的。”
“暗處還有？”
“韓烈的軍報里提到，黑水城外有礦工失蹤。”
“失蹤的人可能被送進地下礦道。”
“繼續。”
“礦脈附近有高維輻射，說明地下存在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設備。”
“你認為是什麼？”
“能源裝置，或者開采設備。”
“如果設備已經運轉？”
“它們在采集某種能量。”
“采集之後送去哪里？”
“還沒有證據。”
宋思然看著他。
“所以你去北境，不是去打架。”
“是找證據。”
“也不是只找證據。”
“還要找出誰在控制糧食、礦脈和軍隊。”
“不錯。”
宋雲舟把地圖收好。
“娘，我想帶兩名賬房先生。”
“為什麼？”
“糧食和礦石的賬目必須分開核對。若是劉家動了手腳，軍報上看不出，賬冊上一定有痕跡。”
宋大河從門外走來。
“我已經替你安排了兩人。”
“大舅。”
“一個管糧，一個管礦。你只看結果，不用親自算每一筆。”
“可我想學。”
“你還要看軍情。”
宋大河拍了拍他的肩。
“將來你若想做官，先學會用人。”
宋雲舟點頭。
“我會分工。”
衛崢將小滿交給趙氏，走到宋雲舟面前。
“北境軍中有三類人。”
“哪三類？”
“真想守城的，想靠軍功升遷的，還有借軍隊給自己謀利的。”
“如何區分？”
“看他們在沒人在場時做什麼。”
“軍營里有暗衛，人人都會收斂。”
“那就看他們面對糧食和傷兵時的態度。”
宋雲舟看向衛崢。
“您是想讓我先查軍需？”
“先查糧，再查兵。”
“為什麼？”
“兵餓了，軍令便成了空話。”
“糧食有問題，軍隊一定出問題。”
“對。”
宋思然補充︰
“黑水城的糧價已經高得不合常理。若城內百姓缺糧，軍倉卻有糧，說明有人在截留。”
“若軍倉也缺糧？”
“那說明有人在挖空軍隊。”
“我先從糧倉查起。”
“別急著抓人。”
宋雲舟抬眼。
“娘，您不讓我動手？”
“你要先查清楚。證據足夠，抓人只是最後一步。”
“如果對方先動手？”
“護住自己，再傳訊。”
宋雲舟觸了觸胸前的通訊扣。
“三次按壓，阿雅收到。”
“對。”
阿雅從屋檐上落下來。
“小公子，這枚扣子只能在緊急時使用，不能拿來報平安。”
“我不會亂按。”
“上次宋星瑤按了七次。”
宋星瑤立刻反駁︰
“我只是想試試。”
“結果把全村暗衛都叫來了。”
“那不是很好嗎？”
阿雅無奈看向宋思然。
“主上，您管管。”
“星瑤，通訊扣不能玩。”
“我知道了。”
“重復一遍。”
“不能玩。”
“行。”
宋星瑤乖乖點頭。
宋思然將一枚小巧的銀色指環遞給她。
“這個是你的。”
“電擊指環？”
“防身用。遇到有人抓你的手，按這里。”
“會把人電倒？”
“只能讓對方短時間失去力氣。”
“那我能不能給哥哥也做一個？”
“雲舟有短劍。”
“哥哥的短劍不能電人。”
“你的指環也不是拿來主動攻擊。”
“我只防身。”
“記住了。”
“記住了。”
韓烈在門外催促︰
“小公子，時辰到了。”
宋雲舟向宋思然行禮。
“娘，我走了。”
“等一下。”
宋思然取出一件深色大氅披到他肩上。
“北境風大。”
“我穿著內甲，不冷。”
“內甲防刺，不防風。”
“好。”
“每天傳一次軍報。”
“我會。”
“每天看一次傷員。”
“我會。”
“每天查一次糧倉。”
“我會。”
“遇到劉家的人，不要單獨跟隨。”
“我會。”
“你只會這一句？”
宋雲舟抬頭。
“娘交代的，我都會做到。”
宋思然替他扣好大氅。
“這才是我的兒子。”
宋雲舟翻身上馬。
韓烈抬手，二十名黑甲軍同時上馬。
隊伍剛走出莊園，宋星瑤便沖到門口。
“哥哥！”
宋雲舟勒住馬。
“怎麼了？”
“你要記得給我帶北境的東西。”
“你想要什麼？”
“一只不會咬人的狼。”
“不行。”
“那一塊礦石。”
“可以。”
“要最大的。”
“我盡量。”
“還有雪。”
“雪會化。”
“那你畫下來。”
“好。”
宋雲舟揮了揮手。
“等我回來。”
隊伍沿著官道向北。
宋思然和衛崢沒有立即跟上。
兩人換了普通商旅衣服，帶著沈琉璃、阿雅和五輛貨車，在隊伍後方保持二十里距離。
明面上，他們是前往北境收購皮貨和藥材的商隊。
暗中，三號堡壘馬車折疊成貨車底盤，藏在隊伍中央。
衛崢坐在車轅上。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黑水城？”
“雲舟需要先走一段。”
“你想看他怎麼處理？”
“也想看北境的真實情況。”
“有韓烈在，他會照顧雲舟。”
“韓烈只能照顧軍隊，不能替雲舟看見民生。”
沈琉璃從車廂里探出頭。
“姐姐，前方十里有流民。”
“人數？”
“三百左右，帶著老人和孩子。”
“讓車隊減速。”
商隊靠近流民隊伍。
一個拄著木棍的老人走上前。
“掌櫃的，可否賣些糧？”
“你們有銀子嗎？”
老人拿出一枚銅板。
“只有這些。”
“一枚銅板能買多少？”
“一把粗糧。”
宋思然看著老人。
“你們從哪里來？”
“東邊的望河鎮。”
“為何逃出來？”
“鎮上糧價翻了五倍，家里吃不起。”
“官府沒有放糧？”
“官府說糧倉空了。”
“軍倉呢？”
老人眼中露出懼意。
“不能問。”
“為什麼不能問？”
“問過的人，被抓去挖礦。”
宋思然讓人取出一袋土豆和三鍋熱粥。
“先吃。”
流民站在原地沒有動。
“不要銀子？”
“不要。”
“會不會吃完還要抓我們？”
“不會。”
老人看著熱氣騰騰的粥。
“真的？”
宋思然點頭。
“吃完之後，願意去南邊的，商隊送你們一程。願意留下的，去黑石城登記工籍。”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走來。
“做工能領糧嗎？”
“能。”
“一天多少？”
“按工種算，至少一斤糧，另有工錢。”
“老人也能做？”
“能做輕活。”
“孩子呢？”
“進學堂。”
人群開始移動。
沈琉璃打開車廂側門。
“排隊，老人和孩子先來。”
一個瘦小男孩拿到土豆，立刻咬了一口。
他被燙得縮了縮，卻沒有松手。
宋思然遞給他一塊涼好的土豆。
“慢點吃。”
“還有嗎？”
“有。”
“我娘也有嗎？”
“有。”
孩子回頭，將土豆掰下一半遞給婦人。
婦人接過，眼淚落進碗里。
宋思然看向前方。
黑石城還在兩百里外。
可這一路上，流民比軍報寫的多出數倍。
“琉璃，記錄人數。”
“已經記錄。”
“發給大哥，讓他調糧。”
“現在就調？”
“現在。”
“北境糧道還沒查清。”
“正因為沒查清，才要先把人救下來。”
衛崢看著她。
“你這樣會讓糧倉壓力增加。”
“不救，壓力就會轉成民亂。”
“若糧食真不夠？”
“空間里有。”
“你的空間也不是無底洞。”
“百姓更不是數字。”
衛崢沒有再勸。
車隊繼續前進。
三日後，宋雲舟先一步抵達黑水城。
他沒有進城，而是停在城外軍營。
韓烈帶兵迎接。
“小公子，黑水城的守軍已經接到軍令。”
“糧價多少？”
“城內每斗糧三百文。”
“軍糧價格？”
“軍糧賬面上是四十文。”
“實際呢？”
“軍需官稱倉內只有兩萬石。”
“軍隊人數？”
“一萬八千。”
“兩萬石夠多久？”
“三個月。”
“軍報寫的是一萬石。”
韓烈沉下臉。
“你懷疑軍需官？”
“賬面和人數對不上。”
“先去軍倉。”
“軍需官會配合嗎？”
“他不配合，我就請他配合。”
兩人進入軍倉。
軍需官鄭通帶著幾名賬房迎出來。
“韓統領，小公子遠道而來，怎麼不先休息？”
“不用。”
宋雲舟看向糧倉。
“開倉。”
鄭通拱手。
“軍倉重地，需總兵手令。”
“我有帝師手令。”
宋雲舟取出文書。
鄭通掃了一眼。
“小公子，北境軍務由總兵負責，帝師雖貴為朝廷重臣，也不能繞過軍規。”
“韓統領是北境黑甲軍統領。”
“韓統領也沒有開倉權。”
“那誰有？”
“總兵。”
“總兵在哪？”
“前日去了礦場。”
“軍糧缺口已經拖了多久？”
“沒有缺口。”
“沒有缺口，城內糧價為何漲五倍？”
鄭通臉色沉下去。
“糧價由商戶決定，與軍倉無關。”
“劉家商戶？”
“北境商戶眾多。”
“我只問劉家。”
“小公子，您剛來北境，很多事還不了解。”
“我確實不了解。”
宋雲舟將賬冊放在桌上。
“所以我要一筆一筆查。”
鄭通伸手去拿賬冊。
宋雲舟按住冊角。
“別動。”
“這是軍需賬。”
“我知道。”
“您無權查看。”
“韓統領。”
宋雲舟看向旁邊。
“這個軍需官，能不能暫時拘押？”
韓烈握住刀柄。
“憑帝師手令，可以。”
鄭通臉色變了。
“韓統領，您不能听一個孩子胡鬧。”
“他不是來胡鬧的。”
韓烈取出軍令。
“鄭通，暫時卸職，交出軍印。”
“統領！”
“交出來。”
鄭通後退一步。
“我奉總兵之命管理軍糧。”
“那就等總兵回來再解釋。”
“你們敢動我？”
“敢。”
韓烈一揮手。
兩名黑甲軍上前，卸下鄭通腰間軍印。
鄭通被按住時，袖口掉出一張薄紙。
宋雲舟撿起薄紙。
紙上只有一行數字。
“甲七，月末，三千。”
宋雲舟問︰
“這是什麼？”
鄭通掙扎。
“私人賬目。”
“誰的？”
“我的。”
“你每月支出三千石糧？”
鄭通不再開口。
宋雲舟把紙交給賬房。
“查甲七糧倉。”
賬房立刻領命。
兩個時辰後，黑甲軍從甲七糧倉搬出三千石陳糧。
糧食外層已經發霉，內層卻還能食用。
另有一批蓋著劉家印記的糧袋，藏在最深處。
韓烈看著糧袋。
“軍糧為何有劉家印？”
鄭通被押到倉門前。
“這是軍中與商戶的正常往來。”
“軍糧賣給商戶？”
“商戶只是暫存。”
宋雲舟拆開一袋糧。
“暫存三千石？”
“為了防備戰事。”
“防備戰事，卻把糧賣到城里抬價？”
鄭通咬緊牙。
“這些都不是我一個人做的。”
“還有誰？”
“總兵。”
韓烈目光一沉。
“你敢攀咬總兵？”
“我說的是事實。”
宋雲舟看向韓烈。
“把他和賬冊一起送軍法司。”
“小公子，總兵還在礦場。”
“派人去請。”
“若他不回來？”
宋雲舟收起薄紙。
“那就讓他在礦場等我。”
黑水城外，商隊在暮色中抵達。
宋思然沒有進城。
她站在一處土坡上，打開掃描儀。
地下的灰色波段比軍報里強了三倍。
衛崢看著屏幕。
“礦脈地下有東西。”
“不是礦石。”
“是什麼？”
“正在運行的能量轉換裝置。”
“劉家在給誰挖礦？”
宋思然調出黑水城地形。
“先找劉員外。”
“他不會主動見我們。”
“他會。”
“為什麼？”
宋思然看向城門上方的旗幟。
“因為衛崢在這里用了化名。”
“鄧雲崢？”
“這個名字已經被人盯上了。”
阿雅從暗處現身。
“主上，城內有一名師爺正在查商隊底細。”
“查到哪一步？”
“知道我們帶著大量貨物，也知道王爺身手不弱。”
“劉員外會怎麼做？”
“先請吃飯，再設局。”
“那就等請帖。”
衛崢看著她。
“你要去？”
“當然。”
“鴻門宴不一定安全。”
“不安全才有用。”
宋思然抬眼看向黑水城。
“劉家把百姓逼到逃荒，把軍糧賣給商戶，又在地下挖不該挖的東西。這個局不破，北境的糧道便永遠掌握在他手里。”
“雲舟已經查到軍需官。”
“很好。”
“他在等你？”
“他要先學會自己走路。”
宋思然收起掃描儀。
“我們進城，等劉員外請客。”